不多时，通传之后，陈大器小跑着进了大堂。
他今日穿了身干净的灰色短褐，头发虽然还是不够长的，但至少梳整齐了。
进门先朝上首二人拱手：“小人陈大器，见过老爷、夫人、少主、少夫人。”
钱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碎发上停了许久：“你就是陈大器？”
“回老爷的话，正是小人。”
“模样倒俊俏……就是这头发……”
“回老爷，这是小人老家风俗。”
陈大器面不改色。
钱昌哼了一声：“你这风俗在玄灵世界可不多见。既然来了我钱府，就要按大楚的发饰来，晓得么？”
“多谢老爷提点，小人在续发了。”
陈大器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其实他穿越过来才七天，头发再长也长不出朵花来，但先应下再说。
钱昌点了点头，李慧凑到丈夫耳边悄声道：
“模样不像白丁，倒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气度，想来是家族没落了。”
钱昌不置可否，咳嗽了一声问陈大器：“我钱家两桩大喜事，你知道了？”
“晓得一些。”
“现在少主和少夫人都想让你跟着，你怎么选？”
陈大器站在堂中，看了看钱铎，又看了看赵铃儿。
钱铎的眼神是饿狼盯着肉，赵铃儿的眼神是狐狸护着崽。
他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
站队是找死，两头得罪也是找死，唯一的活路是……
“小人斗胆，”陈大器拱手，声音清亮，“两个都要！”
堂上一静。
“两个都要？”钱昌来了兴趣，“如何做到？”
陈大器道：“白日时间各分一半，上午陪同少主练习仙法，下午看护少夫人院门。两边都不耽误，小人两头跑腿便是。”
钱昌和李慧又对视了一眼。
钱昌捋了捋胡子，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你倒是机灵，两边都不得罪。”
他转头看向钱铎和赵铃儿：“你们可接受？”
钱铎盯着陈大器看了三秒，目光幽深：“可以。”
赵铃儿垂着眼：“儿媳也没意见。”
钱昌一锤定音：“陈大器，即日起你听由少主和少夫人差遣，上午跟少主，下午守内院。去吧。”
陈大器深鞠一躬：“多谢老爷成全。”
众人退出大堂，春杏扶着赵铃儿慢慢往后院走，陈大器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钱铎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偏过头轻声道：
“陈兄弟，明日一早来我院中，我教你一些……有趣的东西。”
那“有趣”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陈大器头皮一麻，面上却笑着应了：
“少主有命，小人不敢不从。”
等钱铎走远了，赵铃儿才回头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他想把你叫过去下手。”
“我知道。”
陈大器走近两步，借着给春杏递手帕的动作凑到她耳边。
“但短期内，上午他动不了我，下午我是你的，晚上嘛……你是我的……”
赵铃儿脸一红，捶了他胳膊一把：“门口还有人呢！”
春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你们俩能不能等回了房再……”
陈大器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们走后不久，后院寝房里，李慧关上了门窗，走到坐在榻上的钱昌身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老爷，妾身有三个疑惑。”
钱昌端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说。”
“其一，儿子的变化太大了。从前那般痴傻，出去一趟回来就像换了个人，妾身实在……有些怀疑。”
李慧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极低。
钱昌打断她：“下一个。”
李慧一愣：“老爷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钱昌喝了口茶，“下一个。”
李慧抿了抿嘴，又道：
“其二，赵铃儿怀孕，真是天降子嗣么？这天下子嗣艰难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连仙宗老祖都无法破解的困局，我钱家一个媳妇说怀就怀了？”
钱昌把茶盏搁下，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下一个。”
李慧彻底不明白了，声音都有些急了：
“第三，那个陈大器，当真是赵家的远房亲戚？老爷可还记得钱有德禀报的，他说自己是龙国太学生。什么龙国？我们大楚周边有这么一个国家么？”
钱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李慧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老爷笑什么？”
钱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慢悠悠地开口：
“首先，儿子出去一趟就正常了，我是不信的。邪祟上身也好，仙家夺舍也罢，什么都有可能。”
李慧倒抽一口凉气：“那老爷还……”
“其次，”
钱昌继续道，语气平静。
“儿媳妇怀孕，来得蹊跷。这么多年了，连仙宗那些老神仙都解不开子嗣之困，她能怀上，要么是请了比那些老神仙更厉害的存在，要么就是这孩子……跟我们家那位‘少主’没什么关系。”
李慧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
“最后，”
钱昌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夫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那个陈大器，来历不明，龙国？太学生？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李慧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那老爷……为何不追究？”
钱昌负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你说我为何不追究？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无解的。我追究了又如何？杀了他？验她的身？把儿子绑起来严刑拷问？”
李慧说不出话来。
钱昌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其一，管这人是不是我儿子，只要他顶着钱铎的皮囊、说着钱铎该说的话、为钱家争取云梦仙宗的入门资格，他就是我儿子。谁夺的舍关我什么事？我钱家需要一个能修仙的后辈，不是需要一个会发呆的傻子。”
“其二，”
他顿了顿，看向李慧。
“子嗣的秘密，仙宗老祖都解不开，你我凡人能做什么？只要赵铃儿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姓钱，认我钱家做祖宗，管他亲爹是谁？三年生两个也好，五年生四个也罢……我钱家有的是米养娃娃。”
“其三，”
钱昌的手指收回来，攥成拳
“那个陈大器，来历再神秘，只要他能为钱家出力，就是好用的客卿。我钱家养了一屋子门客，不差他一个。”
李慧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许久才找回声音：
“可是老爷……你如何确定，他们都会为钱家所用呢？”
钱昌又走回了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疲惫：
“这个啊，走一步算一步吧。明天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他转过头看着李慧，笑容里掺着精明和无奈：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钱家蛰伏了太多年。不管那个陈大器是什么来路，不管赵铃儿肚子里的种是谁的，甚至不管那个披着我儿子皮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要他们能让我钱家站起来，我就认。”
“为了钱家……”李慧喃喃道。
“对。”
钱昌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为了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