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悍匪，空降成局长？

赵铁柱喉结上下剧烈地搓动了一圈。

他咽唾沫的声音，在遍地痛苦呻吟的背景音里，大得有些滑稽。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在晏枭的手上。

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卡着刚才搬炭火留下的黑泥。

刚才就是这只手，像撅火柴棍一样，生生撅折了三个大活人的骨头。

“你、你这……”赵铁柱舌头有些发僵，话卡在嗓子眼。

他猛地打了个酒嗝，一股酸臭的麦芽发酵味儿喷了出来。

“现在的路边摊老板……”

他哆嗦着抬起手指了指晏枭。

“都特么是特种兵退役的吗？”

晏枭把手里那个不锈钢盘子往铁皮桌上一磕。

发出“咣当”一声闷响，震得桌腿直晃悠。

盘子边缘沾着两滴暗红色的羊血，顺着变形的铁皮往下淌。

“扯啥淡呢警官。”

晏枭随手扯过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在东北老家杀猪褪毛练的，纯庄稼把式。”

他用脚尖踢开脚边一块碎玻璃。

“这帮小崽子骨头脆，缺钙，不禁折腾。”

庄、庄稼把式？

赵铁柱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当场呛死。

他咳得眼角泛出两滴浑浊的老泪，伸手就去摸兜里的警官证。

手指头抖得像发了帕金森，碰到晏枭递过来的那个湿漉漉的小本子，下意识缩了一下。

好不容易把证件揣回夹克内兜，贴着胸口那块粗糙的布料。

感受着硬邦邦的边角，他才觉得心脏跳得稍微安稳了点。

晏枭没跟他客气。

转身从红塑料桶里的冰水里捞出一瓶大绿棒子。

大门牙直接磕在瓶盖边缘，脖子一歪。

“哧啦”一声，白沫子溢了满手，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拖过一张腿脚不太平的折叠凳，大马金刀地跨坐上去。

塑料凳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尖音。

“赵警官是吧？相请不如偶遇，走一个压压惊？”

晏枭把酒瓶递过去，瓶身磕在赵铁柱那瓶只剩个底的啤酒上。

发出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赵铁柱下意识举起瓶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砸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赵老哥，刚才那帮孙子，听着是要去对门领赏？”

晏枭咬着一根没点火的烟蒂，含糊不清地把话头挑开。

赵铁柱抓起一根烤羊筋，根本没顾上吹，一口咬下去。

滚烫的油脂裹着晏枭特意撒的变态辣粉末，瞬间在他口腔里炸开。

“嘶——卧槽！”

赵铁柱辣得直倒吸凉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

他赶紧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啤酒全倒进喉咙里压那股火辣。

“辣吧？辣就对了，去去你这身霉气。”晏枭咔哒一声打着火机。

火星子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双没有温度的野兽瞳孔。

烟灰掉在花裤衩上，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掸开。

赵铁柱被辣出了眼泪。

借着这股子辛辣的刺激，加上酒精上头，话匣子算是彻底搂不住了。

“去对门领赏？呵……红姐那娘们的赏钱是那么好拿的？”

他伸手重重拍在铁皮桌面上，震得烤签子乱蹦。

“渊海市现在就是个粪坑！这身皮……”

他狠狠拽了一下自己的夹克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警服衬衫。

“穿在身上像针扎一样，扎肉啊！”

晏枭掸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

夜风卷着地上烂泥的腥臭味，还有那几个混混疼得直哼哼的动静，往他耳朵里钻。

“咋的？你们公安局不管事？任由黑社会在马路上收保护费？”

他故意装出一副市井小民看热闹的模样，拿铁签子剔着牙缝。

“管？谁管？”

赵铁柱惨笑了一声，眼角挤满深壑般的皱纹。

“刘富强……我们那个好大队长！”

提起这个名字，赵铁柱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上个礼拜，西郊出了个场子火拼的案子，明明是高家那个太岁惹的祸！”

“我、我熬了三个通宵啊……摸到了几枚带血的指纹。”

赵铁柱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桌上的空酒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结果呢？卷宗刚递上去，姓刘的转头就当着我的面塞碎纸机里了！”

“还指着老子的鼻子骂，说我破坏招商引资环境……我破坏他姥姥个腿！”

晏枭没接话。

他眼皮耷拉着，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赵铁柱。

右手虎口那块，有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这人骨子里的血还没彻底冷透，只是被渊海市的烂泥坑腌入味了，找不到出口。

晏枭心里有数了。

这盘棋的第一个过河卒子，算是找着了。

是个直肠子，随时可以拿来当刀使的冲锋手。

“这么黑？”晏枭呼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一把手呢？你们局长瞎了？”

“局长？”

赵铁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连咳嗽带喘。

“连着死了三个了！车祸、淹死、跳楼……死法都不带重样的。”

他往前凑了凑，带着浓重酒臭味的热气喷在折叠桌上。

“明天……明天那个空降的新局长上任就满月了。要是再不露面……”

“王德彪那个脑满肠肥的畜生，就真成正局了。”

“到时候，这渊海市的天，连道缝都透不进来。”

地上躺着的一个绿毛混混稍微缓过点劲。

捂着被烫烂的手腕，挣扎着想往巷子阴影里爬。

晏枭连头都没回，右脚穿着的人字拖随意地往后一蹬。

鞋底精准地踹在绿毛的侧肋骨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绿毛眼珠子往上一翻，发出一声破音的干呕，再次瘫成了一滩死肉。

赵铁柱眼皮猛地跳了两下，酒劲醒了三分。

他低头在夹克兜里一通乱掏。

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还有几枚沾着烟丝的硬币。

“啪嗒。”

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掉在铁皮桌上，滚了两圈，顺着边缘掉进了泥坑里。

赵铁柱弯下腰，伸手在烂泥里摸索了半天。

好不容易把那枚裹着黑泥的硬币抠出来，在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拍在桌子上。

“钱结了啊，不够就算你请的。”

赵铁柱扶着桌子站直身子，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晃。

他深深看了一眼晏枭，粗糙的手指点着晏枭的胸口。

“听叔一句劝，小伙子。”

“你这身手，去干点啥不好。今晚你打了红姐的狗……那娘们吃人不吐骨头。”

他打了个酒嗝，身子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赶紧买张硬座票，连夜滚蛋。晚了……你这几根骨头都得拿去填海。”

说完，赵铁柱把双手死死插进夹克兜里。

缩着脖子，一瘸一拐地朝着昏暗的街道尽头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瑟和憋屈。

晏枭把手里那截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扔在地上。

鞋底踩上去，狠狠碾灭了最后一丝红光。

他盯着老警察的背影，直到那抹灰扑扑的颜色消失在街角。

“赵铁柱……”

晏枭嘴唇微动，无声地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转过身，继续收拾被城管和小混混掀翻的调料盒。

孜然粉和烂肉糊在手上，黏糊糊的，散发着难闻的腥气。

就在这时。

马路对面的帝豪夜总会，二楼的VIP露天阳台上。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震得外面的汉白玉栏杆都在发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玫瑰香精味。

一个穿着酒红色高开叉旗袍的女人，正懒洋洋地倚靠在栏杆上。

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指甲油在黑暗中格外扎眼。

刚才街角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全落进了她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

夜风吹起旗袍的丝绸下摆，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她没觉得冷，反而伸出舌尖，舔了舔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饱满的弧度跟着上下起伏。

那双眼睛死死锁在晏枭沾着汗水和油污的肌肉轮廓上，像是在打量一块鲜美多汁的生肉。

旁边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光头保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女人夹着烟的手指抬起，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细长的青烟。

烟雾缭绕中，她侧过脸。

“去下面传个话。”

女人嗓音慵懒，带着股能把人骨头泡酥的媚意，却又夹杂着不容置疑的狠辣。

“告诉那个摆摊的。”

“明晚八点，让他洗干净身子。”

“来我房里，给我单独烤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