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枭甩开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黄毛，趿拉着人字拖钻进了一条背街小巷。
夜风卷着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扑在脸上，闷得人胸口直犯恶心。
他走得不快，劣质塑料鞋底磕在碎砖头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趿拉声。
路过个挂着破铁皮招牌的小卖部，晏枭指关节敲了敲掉漆的玻璃柜台。
“拿瓶冰水，再来包便宜烟。”
老板是个光头胖子，正抠着脚丫子看带雪花点的小电视。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不掀一下，从冰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砸在台面上。
“十块。烟没便宜的，起步就是软中华。”
晏枭摸出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拍在玻璃上，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流进敞开的领口，激得他胸前那条蜈蚣疤微微一缩。
“这地段抢钱啊？”他抹了把嘴边的水渍。
光头老板翻了个白眼，把抠下来的脚皮弹到地上。
“嫌贵去别处买，这片儿归高家管。保护费一天一个价，我还没给你算折旧费呢，爱喝不喝。”
晏枭没恼，叼着塑料瓶口乐了。
高家。
刚下火车就听见两回了，这名头在渊海市看来是比阎王爷都好使。
顺着小卖部往前溜达了两条街，路灯的颜色变了。
一栋挂着国徽的威严大楼戳在十字路口，蓝白相间的牌子写着“渊海市公安局”。
晏枭嘴里咬着根没点着的红塔山，脚步压根没停。
他连余光都没往那扇大玻璃门上扫，眼神却像雷达一样刮过周围的街道。
局子大门紧闭，连个值班站岗的活人影都摸不着。
马路对面那排法国梧桐树底下，阴沟盖旁边停着三辆连号的黑色金杯面包车。
车熄着火，没开大灯。
晏枭隔着半条街，就闻到了那股劣质汽油味混杂着浓重的汗臭味。
中间那辆车的车窗留了条两指宽的缝，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咕隆咚的车厢里闪。
他故意踩着碎步凑过去，脚底下打了个滑，肩膀砰地撞在面包车后视镜上。
“卧槽！你他妈瞎啊！”
车窗猛地降下来，探出一张满是粉刺的横肉脸，嘴里喷出大蒜和槟榔混合的臭气。
横肉男手里攥着一截钢管，袖口底下隐约透着刺青的纹路。
晏枭装出一副喝高了的模样，身子直往下出溜，打了个带着酒味的嗝。
“哥……对不住，这大马路它有点烫脚。”
“滚滚滚！要死死远点！别在警局门口给老子触霉头！”
横肉男嫌恶地挥舞着钢管，唾沫星子乱飞。
晏枭连连点头哈腰，视线却死死钉在对方领口内侧。
那里卡着个黑色的对讲机天线，指示灯闪着幽绿的光，这是市局内部的加密波段。
再瞥一眼那车牌。
牌照边缘糊着烂泥，但数字边缘的反光漆有重影，典型的套牌套色。
警局大门口布满了黑帮的暗哨，二十四小时倒班盯梢。
连对讲机频段都被监听得底朝天。
他这个新局长要是真拿着委任状、穿着那身崭新的警服走进去报到。
估计前脚刚迈进大门，后脚他的尸检报告就摆在法医科的铁床上了。
晏枭打着哈哈退回人行道，冲着横肉男比了个含糊的手势，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破局子，谁爱进谁进。
老子这人脾气糙，从来不按你们的套路出牌。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酸臭味就被高档香水和呕吐物的味道盖住了。
渊海市最繁华的销金窟——帝豪夜总会。
整整六层高的大楼，外墙镶着刺瞎人眼的土豪金玻璃。
霓虹灯闪得像癫痫发作。
门口停的全是路虎、保时捷，穿着清凉的长腿姑娘挽着秃顶老男人往里钻。
晏枭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双黄线看着那扇旋转门。
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门童，腰间鼓鼓囊囊，站姿带着明显的格斗防备。
“高家的核心场子，有点排面。”
晏枭把嘴里的烟蒂吐到下水道格栅里，目光在夜总会周围梭巡。
左边是家亮着粉红灯管的洗浴中心，右边是个挂着歇业牌子的茶楼。
偏偏夜总会正对面，有一片大约三十多平米的街角空地。
空荡荡的，连个野狗都不往那边凑。
地砖被水枪冲刷得干干净净，跟周围乱丢烟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环卫背心的大爷正拿着大扫帚，吭哧吭哧扫着边缘的落叶。
晏枭走过去，人字拖在落叶上踩出声响。
“大爷，这块地风水犯冲啊？咋空着呢？”
大爷吓得手一哆嗦，回头打量了一眼晏枭这身大裤衩的地痞打扮，往后缩了半步。
“小伙子，别瞎打听。这是帝豪的红姐发过话的。”
大爷压低嗓门，扫帚在地上画了个虚空的圈。
“说是夜总会的贵客嫌对面有油烟味儿。这块地谁敢摆摊占道，第二天就得去海里喂鱼。”
晏枭挑了挑眉毛。
霸道啊，连大马路对面的公家地盘，都当成自家后花园圈起来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金碧辉煌的夜总会，面朝这块光秃秃的水泥地。
距离夜总会大门不到五十米。
视野开阔，能把进出的每一张脸、每一辆车牌看个一清二楚。
简直是上天赏饭吃的完美监视哨。
晏枭拍了拍裤兜，除了那个绝密档案袋，就剩两百块钱现金。
肚子这时候不争气地咕噜叫唤了一声。
得找个营生。
既能在这儿正大光明地蹲点，又能搞点油水填填肚子。
他一转头，看见旁边的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层厚厚的牛皮癣广告。
最上面那张被雨水泡得卷了边，拿红色马克笔狂草着几行大字。
“王记二手厨具，破产回收，跳楼甩卖，随叫随到。”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最后一个数字还被小广告覆盖了一半。
晏枭眯着眼辨认了一会，从花裤衩深口袋里摸出一个边角掉漆的诺基亚直板机。
按键的橡胶皮都快秃了。
他靠在电线杆子上，一条腿屈起踩着马路牙子，粗糙的大拇指用力按下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麻将声，夹杂着女人的调笑。
“喂？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呢！”
老板的声音透着股输钱的暴躁。
晏枭把诺基亚拿远了一点，免得震破耳膜。
“电线杆子上看你电话打的。”他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去摸打火机。
“买二手厨具？哥们你看表了吗，这都几点了！明天再说！”老板作势要挂电话。
“加钱，运费翻倍。”
晏枭咔哒一声打着火，把嘴里那根揉得发皱的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麻将声停了。
老板咳嗽了两声，语气瞬间变了，透着商人的精明。
“哎哟，老板你早说嘛！你要锅碗瓢盆还是冰柜油烟机？”
晏枭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面前这块空地。
夜风吹得他花裤衩呼啦啦响。
“烧烤架，带轮子的那种。折叠桌椅来个十套，外加木炭和一把片肉刀。”
“哟，搞夜宵摊啊？这整套下来怎么也得大几百块。”
老板在那头吧嗒吧嗒按计算器，“你给个具体地址，我马上安排小工装车。”
晏枭转过身。
背后那栋大楼上的“帝豪夜总会”五个霓虹大字，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夜总会门口那些来回巡视的黑帮打手，嘴角咧开一个不留后路的弧度。
晏枭掏出那个掉漆的诺基亚手机，咬字清晰，拖着混不吝的长音。
“喂，给我送一套烧烤设备来帝豪夜总会对面。”
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哪……哪儿？你疯了？那是高家的地盘！”
晏枭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透着股疯魔的狠劲。
“越快越好，老子要创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