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序抬眼看向她，目光平直，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完全是一副正常询问病例的基本信息。
“你与患者是什么关系？”
她回过神，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声音又柔又稳：“我们是同事。”
写字的笔尖在报告上方停住。纪淮序再次抬眼看了她一眼。极短的一瞬，像无意间瞥见什么稀罕物。
他什么都没说，眼底的波澜转瞬即逝，随即低下头继续写报告。再开口时语气平淡，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杜医生不在，我帮他处理。稍等我几分钟。”
她轻声道谢，生怕惊扰了办公室难得的静谧，随后安静的坐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对面灰白色的文件柜上，视线虚虚的飘着，没有聚焦。
办公室内只剩空调的低鸣、和纪淮序笔尖摩擦纸面的声响。声音细碎而绵长，一下下蹭着她的耳膜，让她的心跳无端又乱了节拍。
大约过了五分钟，纪淮序将笔帽扣好，像一道休止符，“咔嚓”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在一堆摞得整整齐齐的资料中翻找。
她看着男人的手指，从容不迫的沿着档案袋脊背划过，最后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
纪淮序看了看首页的名字，声音从纸张上方传了过来，带着确认式的口吻：“患者姓名是苏暖暖？”
“是。”她答，声音中夹着一丝紧绷。
纪淮序的目光依旧落在出院小结上，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简短吐出四个字：“请这边坐。”
她起身走过去，在纪淮序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面微凉，隔着薄薄的裙料渗进皮肤。
纪淮序随手拿起桌上、应该是杜医生留下的一只铅笔，在‘出院小结’的一个个药名下方划出标记。
她看着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落进眼里。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音符落进耳中的感觉，让她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纪淮序逐一讲给她听，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
有的药只需要吃几个月就可以停，而有些药需要长期吃，像长在身体里的一根藤蔓，要与余生共进退。
听到“长期”两个字，她心中很不舒服。
苏暖暖才二十五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余生却要几十年如一日的吃药。
太残忍。
纪淮序又划过一行字。“这个需要注射腹部。半个月一支。
一个月后复查，血检报告数值正常，就不需要再使用了。”
她说“好”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飘。
纪淮序又叮嘱出院后的注意事项，饮食清淡、作息规律，情绪不宜大起大落、避免剧烈运动。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纪淮序说的每个字上，试图将药名、剂量、服用时间一一塞进脑子里。
不知不觉间，她脸上的温度又开始失控，热意自底而上，一层一层往上涌。
她的皮肤很白，那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白调，稍稍有一点红就会格外明显。如宣纸上落了一滴朱砂，洇开一片浅淡的晕，大抵就是这样。
此刻，热度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连脖颈都染成粉，跟着了火似的灼灼燎着。她自己都能感觉到皮肤表层燥烫的薄汗。
突然想起刚刚纪淮序的那句、“这里就是医院，不舒服就去看病”。
他应该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才会那样说吧？
想到极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尴尬与羞臊一齐涌上，让她的脸更烫了。
纪淮序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纸上，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好像在确认，她没有有认真听讲。
她起身向纪淮序道谢，站起时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轻响。
她慌忙退后半步，声音局促：“纪医生，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谢谢您。”
纪淮序没有抬眼，只“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已经将那支笔插回笔筒。
她朝门外走，脚步放得很轻。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纪淮序接电话的声音。那声音依旧清冽平稳、不带任何波澜：“好，我马上到。”
紧拉着是椅子被推开的声响、脚步声、文件夹合上的轻响，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像被一根看透明的线扯着，有条不紊的转向下一件事。
......
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尖锐的电子音，突兀的刺破清晨的寂静。
林渺闭着眼，眉头蹙了蹙。
凭记忆摸索床头柜上的手机，指腹在屏幕熟悉的位置点了一下。
闹钟的响声戛然而止，余音却还在耳膜里嗡嗡的荡着。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她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不情愿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蹭了两下，像极了赖床的猫。
又过了五分钟，终于舍得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天花板移到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再从窗台一寸寸挪到手机屏幕上。
她拿起手机，拇指划开锁屏，打开与纪淮序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中没有新消息、没有红点，只有她昨晚在园区外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的停在最下方，比无人问津、搁浅在沙滩上的小船还显孤寂。
纪淮序仅对她一人的“健忘症”，从去年的夏天延续到今年的夏天，从相识到相恋，从确立关系到现在，没有一点改善。
那条两人之间本该双向奔赴的通道，始终只有她一人踮着脚尖、抻着胳膊往另一边传递感情。
而另一边的人总是背对着她，忙着自己的事，偶尔侧过脸应一声，已经是全部的回应。
手机扣在枕边，她盯着天花板细长的灯影，目光空荡荡的。
他们在一起大概半年后，有了第一次“拉上窗帘之后”的事。
那场交流来得毫无征兆，如同一场夏日午后、骤然而至的暴雨，轰然倾泻，将秩序冲刷得七零八落。
事后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盏未开的吊灯，心中涌上来的不是甜蜜，也不是羞怯，是模模糊糊、被定住的茫然。
那时她以为，有了肌肤之亲，他们的关系就算落了地、扎了根，像种子埋进土里，只要浇水等待，总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