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提醒林渺声音响起：目的地到了。
林渺从记忆中抽身，那些鲜活的画面瞬间褪了色，碎成一片片模糊的残影。
她怔了一瞬，随即结算车费，推开车门下车。
夜风裹着闷热的潮气扑面而来，她踩着微弱的月光，一步步走进老旧的公寓楼。
到家后，还是简单冲了个凉。水声哗哗的响过一阵，洗去一身黏腻的汗意与疲惫。
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放在电脑桌前，玻璃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水纹在杯中漾了几圈又归于平静。
开启“加班程序”。电脑屏幕亮起，设计软件加载完毕，款式图的图层叠了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结构线，像一张等待解开的网。
再起身时，已经是腰酸背僵的状态，脖颈也僵得咔咔作响。
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抻直了背脊，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动，与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没有差别。
随手捞过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明晃晃刺进眼底。
已经快三点了。
心头的一根弦被骤然拨动。
“糟了。忘记给纪淮序发消息。”她心虚又懊恼嘀咕了一句。
打开两人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
聊天界面的记录出奇的整齐，密密麻麻全是她主动发起的对话：早安、晚安、吃饭了吗、天冷要加衣、在路边看到的一只小猫、一个有趣的笑话......
纪淮序的回答，除了单薄寡淡的“好”，就是冷冰冰的“在忙”，还有偶尔出现的“你定”。
零零星星几个字，被切成一段一段，散落在她的长篇大论之间，比荒原上的几棵孤零零的枯树，还显得不成林、也不成景。
看着简短得不能再短的敷衍式回应，林渺的心口泛起一股酸涩。酸意从胃底不断的往上顶，最后冲进鼻腔。
确立关系一年，除了在床上，他们不算熟。
那个在床笫之间时常失控、不讲章法、带着霸道与侵略性的男人，一旦下了床，就像被人按下切换键，立刻变回高冷的纪医生。
哪怕穿着睡衣，都能让人感受到他拒人于千里的冷漠。眼镜一架，看她时的目光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公事公办，仿佛不久前的纠缠与激情，是她的一场独梦。
他们不过纪念日，也不过情人节，街上的玫瑰和气球铺天盖地，与她毫无关系。甚至纪淮序不过生日，也从来不问她的生日是几月几号。似乎那个日子对他而言、与寻常的某日并无分别。
她没有纪淮序家的钥匙，没有录入指纹，不知道入户门密码，甚至连园区大门都进不去。
每次去纪淮序家，都要在门禁外等着保安核实访客身份，报上纪淮序的名字，等对方确认后被放行。
而纪淮序也从不留她过夜，无论多晚，无论她多疲惫，纪淮序总是那一句：“到家给我发消息”。
更可笑的是，纪淮序只知道她住在这个公寓，却不知道楼层与门牌号。
偶尔送过她两次，却从不上楼。仿佛她的住处只是一个抽象的坐标，存在于他的认知边缘，无需确认。
他们没有在外面约会过。逛街、看电影、吃美食、甚至牵手，这些寻常恋人之间最稀松平常的事，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的“约会”只有两件事可做：她为纪淮序做饭，然后去床上深入交流。
一顿饭，一场情事，一套固定流程，按部就班、周而复始、从不越界、从不逾矩。
林渺将手机锁屏。屏幕暗了，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手机被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她闭上眼睛，什么都愿不想了，想也想不通。
可那些念头比水底的暗草还要纠缠，压下去一丛又浮起一丛，缠缠绵绵不肯放过她。
睡前，还是从回忆中选中一段。
......
苏暖暖经过一系列检查，当天办理了住院，需要做心脏支架手术。只是她父母远赴国外务工，相隔万里，心有余，力和资金都不足。
她请了几天假，衣不解带的在医院陪护。
术后第二日一早，纪淮序带着一队医生查房。白大褂的队伍鱼贯而入。
纪淮序走在最前面，神色肃穆、语气平稳的讲解各项指标与用药方案。
躺在病床上的苏暖暖听得云里雾里。
她见闺蜜先是发懵，随后一张脸几乎拧成十八个褶的包子，惹人发笑。
然而在无意间抬眼、猝不及防撞进纪淮序的视线时，她的脸腾地红了。
纪淮序的眉头微不可见的动了动。
“不需要你们现在就记住。
出院前，主管医生会同你们交代用药和注意事项，出院小结上也都写着。”
他说完，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又补充一句：“下午一点到四点半之间，家属可以到办公室与医生沟通。”
她顶着发热的脸强装镇定的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外人看来，她的神情郑重得夸张。
苏暖暖感动得不行。“渺渺，你真好。多亏有你在。”
她干笑两声。
下午，她去了医生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纪淮序一个人在，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天之内，她的脸红了两次。一次是早上纪淮序查房时，一次是现在。
空气中浮着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办公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纪淮序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语气不咸不淡：“这里就是医院，不舒服就去看病。”
她茫然的看着男人，一时语塞。像被人迎面泼了一杯冷水，不明白刚刚的话，从何说起。
“护士站有额温枪。”纪淮序再次开口，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应该是在疑惑她为什么还不行动。
他看着她，目光坦然、语气笃定，仿佛已经做出毋庸置疑的诊断。
她更懵了，眨了眨眼，睫毛扑闪。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剩下莫名其妙的困惑堵在喉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