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夏天，暑气蒸腾，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踏着一层薄薄的胶。
她最好的同事兼闺蜜苏暖暖突发心肌梗死，她陪着闺蜜去了离公司最近的澄心医院。
苏暖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她半搀半抱着苏暖暖，两人跌跌撞撞拦下一辆出租车。
苏暖暖说自己昨晚熬夜改图纸，今天一大早来不及吃早餐，加上外面天气酷热难当，十有八九是中暑，剩下一两分是低血糖。
出租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可苏暖暖的衣服还是被汗浸透，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额前的碎发黏在眉骨上，狼狈不堪。
种种症状让两人愈发确定，与中暑严丝合缝对得上。
苏暖暖心疼钱，去医院的路上强撑着半抬眼皮，气若游丝的想让司机掉头，打算在家附近的药房买些藿香正气水喝，再回家闷头睡一觉。
她握着苏暖暖的手，再三坚持去医院。
就算需要挂吊瓶也花不了多少钱，更何况她们有医保。
“马上就到了，再忍一忍。”她柔声安抚闺蜜。
苏暖暖的症状伴有恶心、想吐，胃里翻江倒海，每次颠簸都皱着眉干呕一声，脸色青白交替，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虽然坚持到了医院门口，可苏暖暖整个人早已虚脱，腿像两根煮软的面条，连站直的力气都涣散了。
靠着门诊大厅的立柱，苏暖暖身体不断往下滑，全靠她用肩膀相抵。
苏暖暖冲她摆了摆手，声音细若游丝：“渺渺，我真的没力气了......
好难受......”
“我去租个轮椅。”此时的她半抱着苏暖暖，两个人摇摇晃晃，折腾出一身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贴在鬓边，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燥。
“她怎么了？”一道清冽、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男声，在她身后上方响起。
那声音很低，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溪水，水面下暗流涌动，表面却冷得纹丝不动。音质干净，咬字清晰，每个字都被精确测量过距离与力度才被放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沉稳到近乎冷漠。
她微微怔住，脊背绷得很直。
没有立刻回头，先嗅到一股极淡的气息，那是混合着消毒水特有的洁净，与冷冽的木质香调。
味道干净得有些疏离，却奇异的让她的心，瞬间安稳了几分。
她转过身......
大厅内嘈杂的人声、叫号机此起彼伏的电子音、苏暖暖靠在她肩头沉甸甸的重量，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下静音键，万籁俱寂。
这一刻，她的眼中只剩下面前这个、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男人。
纪淮序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衣摆笔直的垂在膝上，下摆露出一截深色西裤的裤管，笔挺、不见半点折痕。
裤脚恰好落在鞋面上方一寸，露出脚下纤尘不染的黑色皮鞋。鞋面光可鉴人，有些像刚拆封的新鞋。
最夺目的是他脸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细窄的镜架极有质地的架在高挺的鼻梁，镜腿没入耳后鬓发中。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狭长，那是写意画中斜斜扫出的收锋。
瞳仁是很深的墨色，浓稠得化不开，如探不到底的寒潭，幽冷沉静、水面无波。
纪淮序的目光平视着越过她的头顶，不偏不倚落在她身后虚弱的苏暖暖身上，神情淡漠而专注。
那眼神冷静得堪比精密的仪器，快速扫描和分析眼前的状况：瞳孔大小、面色苍白程度、呼吸频率、汗液分布......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自动归类、编码。
那双眼中没有惊讶、没有关切、没有好奇，甚至连一丝属于人类日常情绪的微澜都欠奉。
可就是这种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纯粹的审视，配上他此刻微微蹙起、线条锐利的眉心，反倒生出禁欲到极致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从耳垂到下巴的弧度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赘肉。
白大褂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包裹着修长的脖颈，喉结在说话时轻微滚动，如同一颗被小心藏起的棋子。
他站在那里，笔直得像一棵雪后的青松，枝干挺秀，不蔓不枝。
白大褂并非完全宽松，腰侧和肩背处隐约显出底下肌肉撑起的流畅轮廓。
那是长期自律养出的、薄而韧的线条。不突兀、却在行动时若隐若现。
宽肩将白大褂撑出平直的肩线，收窄的腰身又让整件衣服凭空多了几分裁剪得当的高级感，仿佛这件寻常的工装是量身定制。
“好像......中暑了。”她听到自己不太真切的声音，飘忽忽的，落在空气中就散了。
纪淮序微微蹙眉，眉心叠出一道极浅的竖纹。
“去那边扫码，推个轮椅过来。”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
那一瞬，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男人镜片后的目光轻轻烫到，一股热流从耳根蹿起，燎得脸颊发麻。
那目光其实并无波澜，清凌凌的一片，如深秋的月色铺在水面，只是在确认她是否听懂了指令、是否具备执行能力。
可她却清晰的听见自己胸腔内传来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肋骨发疼。
她甚至担心眼前的男人会听见那些失序的节拍。
“然后推着她去急诊室找我。”纪淮序语速平缓，不留余地。
他转身朝急诊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扬动，像一面素白的旗帜在微风中拂过。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从容不迫，脊背笔直，脖颈微微扬起。
那道背影在喧闹的大厅，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看着男人挺拔如松的背影，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混乱的念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把白大褂穿成高定，穿出T台的气场，穿出博物馆中陈列的艺术品的质地。
安顿好苏暖暖，让苏暖暖靠稳柱子，她转身去扫码推轮椅。
跑起来时，她的余光还追着那抹白色的背影，看着男人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急诊室的门后。
心跳依旧没有平复，像被惊起的鸽群，扑棱棱的飞了满天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