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序从浴室出来，水汽氤氲，裹挟着沐浴露清冽的冷香。
他边走边系浴袍腰带，指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道精密的手术缝合。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床上。再想挪开，竟然有些不太情愿、困难。
林渺趴在床上，睡衣堪堪遮着身体。只是薄薄的丝绸料子，挡不住柔和的起伏。
灯是暖的，调得很低，昏黄的光晕笼着她，朦胧中透着柔和。
她的半边脸陷进枕头，长发散成深色的影子，铺在浅色的枕面上，如墨入水，恣意蜿蜒。裸露的肩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细薄的肌理。
“运动”过后的薄红从耳后漫到脊背，洇开一片暧昧的粉。
那是未褪的余温，也是情潮退去后的残痕。
纪淮序的眸色黯了黯，喉结随之几不可见的滚了一下。
两场能量交换，林渺累得不轻。那点子薄红里，有大半是力竭后的虚热。
理智回笼，他移开视线。
时间不早，已经过了十一点。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家，深夜的路灯再亮，也照不尽暗处，总归不太安全。纪淮序体贴的想。
这个念头，及时按捺住他身体某种更深处、幽微的悸动。
他垂着眼，整理睡袍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腰带结扣上多停留了一息。
听到声响，林渺动了动，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滑移。
她没有翻身，只偏过脸，声音带着倦意的沙哑：“你洗好了？”
“嗯。”纪淮序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像例行公事。
他站在床尾，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
“不是和你说过，客房的卫生间可以用。”
语气里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关心，单纯平静的陈述、医嘱式的提醒。
林渺闭了闭眼，睫毛覆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真的很累。
下班后赶去超市买菜，又在园区外的暮色中等了纪淮序半个小时，蚊虫在耳畔嗡鸣，她一遍遍看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终于等到人回来，跟着纪淮序进门后，她直奔厨房。
快速做了两菜一汤，吃完饭收拾厨房。紧接着是两场情事，一场在浴室，一场在床上。
纪淮序今日格外急。她刚进浴室的门，男人就跟了进来。
她被翻来覆去的摆弄，如同一件需要被反复查看、打上标签，最后被放回原处的物件。
此时的她，动一动手指都嫌累，连舌尖都懒得卷起。
“歇一会儿再去。”她的声音与人一样温柔，尾音软软的往下坠：“好累。”
“嗯。”纪淮序的回应，比回声还寡淡。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我还有工作。
到家给我发消息。”
林渺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好。你也早点休息。”她听见自己说。语气平稳、得体，百分百好女友该有的样子。
很快，她听到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轻响，和一截细枝被折断没差别。
她自嘲的笑了笑，眼底却空茫茫一片。
“所以，我还是连住一晚的资格都没有。”她轻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又像说给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呼出压在胸腔的一口浊气，她缓缓坐起身。腰间和大腿的酸软，让身体的主人动作慢了半拍。
她咬了咬唇，一件件拾起地上散落的衣服。
指尖触到微凉的地面，心也跟着凉了一截。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响起，蒸腾的白雾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她的脸。
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洇湿了领口。
回到卧室，她看着乱成一团的床单。上面有汗湿的痕迹，也有属于两个人的气息。
她弯腰扯下旧的，换上干净的，手指拂过平整的布料，动作轻而熟练。
收拾好一切，她打开手机软件叫了车。屏幕显示，车大约会在十分钟后到达园区正门。
收了手机、拿起包，她走了出去。
客厅的灯暗着，只有书房的门缝透出一线冷白的光。
坐在电脑前的男人正聚精会神的打着电话，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在键盘上打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体映在他的镜片上。
桌上两个文件夹的封面分别是：介入手术相关文书、特殊病例和误诊病例分析报告。
男人的眉宇间是专注而严肃的神色，语速平缓、条理分明。
至于林渺这个女朋友，已经被他自动隔离在外，比一份已归档的无关文件，还不占内存、不引注意。
凌晨十二点，小区的路上几乎没什么人。路灯孤零零的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盛夏的夜依然很热，空气中带着黏腻的湿意，裹在皮肤上像一层透明的膜，让人透不过气。
蝉鸣从树影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不知疲倦。
林渺轻轻笑了笑，有点苦涩。
人就是这样，由俭入奢易。
直到上大学，她才算正式接触到空调。此前多年，在奶奶家那间朝西的屋子里，她靠一把蒲扇度过整个夏日。
工作后，整天泡在空调房中，恒温恒湿的舒适早已浸入骨血，出门就会觉得浑身不适，毛孔像被堵塞，汗意黏稠的往外渗。
虽然知道对空调有了依赖，也知道这个习惯不好，却不想改。
或者说，现实让她不想更改。
就像与纪淮序的感情。
明知疏离和淡漠，是一间过于冰冷的空调房，她早已被冻得手脚发凉，却还是贪恋那一隅恒定不变的安稳。害怕踏出门外，迎面撞上更灼人的酷暑。
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她的笑意在唇边停了一瞬，很快消散在闷热的夜风中。
上了车，她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在眼睑上明明灭灭掠过，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回到出租屋还要改设计图。后天是交稿的最后期限，经理和总监都催得紧，线稿改了三版仍不尽如人意，成了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
也许是疲惫让人心神涣散，她突然毫无来由的想起与纪淮序的相识。
画面是一帧被按了回放键的老胶片，清晰得毫发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