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雨后的魔都带上了一股湿冷的潮气。
城南胡同深处。两尊石狮子守着一扇朱红大门。陆家老宅。
秦骁跟着陆晚凝迈上台阶。
青石板上有积水。秦骁的皮鞋踩过，没有溅起一点泥星。
他今天穿着陆晚凝准备的黑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脖子有点勒。他伸手扯了一下硬挺的衣领。
老宅的门槛很高。包浆的木头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跨过门槛。穿过天井。
正厅里亮着黄澄澄的灯光。
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黄花梨大圆桌摆在正中间。桌面上铺着刺绣桌布。
凉菜已经上齐了。酱牛肉、盐水鸭。没人动筷子。
大厅里坐满了人。全是陆家的旁系长辈和同辈。
听见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说话声停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没人站起来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审视、不满、还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陆晚凝面无表情。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外披一件羊绒披肩。
她走到主座的左边。拉开沉重的木椅子坐下。
秦骁没有坐。
他站在陆晚凝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下垂。
这是他作为特别助理应该站的地方。
主座空着。那是陆家老爷子的位置。
老爷子在疗养院。今晚的主心骨。变成了主座右边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陆家老二。陆建国。
陆建国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两个狮子头核桃。
核桃在手心里转动。发出“咔啦咔啦”的摩擦声。
“晚凝啊。你今天架子有点大。”
陆建国停下转动的核桃。把手搁在桌面上。
“长辈们等你二十分钟了。”
陆晚凝拿过桌上的热毛巾。仔细擦了擦每根手指。
“堵车。”她只说了两个字。把毛巾扔进托盘。
“堵车？”
坐在陆建国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嗤笑出声。
陆浩然。陆建国的独生子。陆晚凝的堂哥。
陆浩然穿着花衬衫。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金的都彭打火机。打火机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看是被外面的野男人迷了心智。连家宴的时辰都忘了。”
陆浩然斜着眼睛。目光越过陆晚凝，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秦骁。
圆桌周围的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
“浩然。你说话注意点。”陆晚凝声音变冷。
“我注意什么？”陆浩然把打火机拍在桌上。
他身体前倾，压在桌沿上。
“全魔都的圈子都传遍了。陆大总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伴，在星耀会所当众撕了王家的合同。”
陆浩然夸张地摊开双手。
“几千万的违约金啊。就为了博蓝颜一笑。真够大方的。”
亲戚们的嗡嗡声更大了。
几个姑妈甚至捂着嘴笑出了声。眼神在陆晚凝和秦骁之间来回扫。
“行了。”陆建国敲了敲桌面。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建国端起长辈的架子。叹了一口长气。
“晚凝。你爷爷身体不好。把集团这副担子压给你。是对你的信任。”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冷掉的酱牛肉放进自己碗里。没吃。
“城南三期的新能源项目。集团砸了六十个亿。”
陆建国盯着陆晚凝的眼睛。
“王家是最好的分包商。咱们合作了多少次了。一直好好的。”
“你一句话。把人踢出局。两千万违约金打过去不说。”
“项目停工一天。损失就是几百万。工期延误，官方那边怎么交代？”
陆建国把筷子重重拍在筷架上。
“你这叫拿着整个陆氏集团的命脉。开玩笑。”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这是要借题发挥。兴师问罪。
陆晚凝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大腿上。
“二叔。王家在分包材料上动手脚。我查过底账。”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很清晰。没有一丝退缩。
“他们送进工地的钢材。全是三无产品。水泥标号也不对。”
陆晚凝看着陆建国的眼睛。“这批建材用下去。工程只要一出事。别说六十亿。”
“整个陆家的招牌，都要跟着陪葬。全家都要进去吃牢饭。”
“胡闹！”
陆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黄花梨桌面震动。几个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建材的事，有工程部盯着。有质检局看着。轮得到你越级插手？”
陆建国指着陆晚凝。脸上的肉抖动了两下。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看王天宇不顺眼。意气用事！”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凸起的肚子上。
终于图穷匕见。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商量个对策。及时止损。”
“城南的项目。你不能再管了。”
陆建国抛出最终的目的。
“明天开个董事会。成立项目监管小组。让浩然当组长。”
“你把项目的公章。还有财务审批权。交出来。”
夺权。
明目张胆地夺权。
一桌子亲戚纷纷点头附和。
“二叔说得在理。晚凝还是太年轻。扛不住这么大压力。”
“女孩子嘛。遇到点感情问题就容易昏头。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对。交接给浩然。浩然办事稳妥。”
各种冠冕堂皇的话，像软刀子一样飞过来。
这就是家族企业的悲哀。有利益的时候像苍蝇一样扑上来。出了事，第一个踩你的就是亲戚。
陆晚凝的呼吸变重了。
羊绒披肩下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在商场上可以杀伐果断。但面对这一屋子打着亲情幌子吃人的长辈，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咬紧牙关。牙齿在口腔里摩擦出轻微的声音。
“公章。我不会交。”陆晚凝一字一顿。
“轮不到你不交！”
陆浩然突然站了起来。
他拖开椅子。刺耳的木头摩擦声划过地砖。
陆浩然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光。
他绕过半个圆桌。大步走到陆晚凝这边。
“陆晚凝。你在这装什么清高？”
陆浩然伸手。食指猛地指向站在她身后的秦骁。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逼是谁？”
“秦骁！”
陆浩然大声喊出这个名字。带着浓浓的鄙夷和嘲讽。
“赵雅那个破鞋的前男友。一个骑着破电动车、住在城中村送外卖的底层垃圾！”
大厅里响起几声惊呼。亲戚们看秦骁的眼神瞬间变了。
像看着一坨掉在黄花梨桌子上的狗屎。
陆浩然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
“你居然为了这种吃软饭的小白脸。跟王家翻脸？”
他凑近陆晚凝。压低了声音，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你是不是被他那点下三滥的床上功夫伺候爽了。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句话太脏了。
脏得连旁边几个抽烟的叔伯都皱起了眉头。
陆晚凝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
“砰”的一声砸在地砖上。
“陆浩然！你闭嘴！”她气得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
“我偏要说！”
陆浩然往前逼近一步。借着酒劲撒酒疯。
他伸出右手。食指几乎快要戳到秦骁的鼻尖上了。
“一个要饭的。换身好皮。就敢来我们陆家老宅充大头蒜？”
陆浩然张狂地大笑起来。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扭曲。
“我告诉你。今天你主子保不住你。你也护不住她。”
“等老子接手了项目。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打断你的狗腿。”
陆浩然指着秦骁的鼻子。“让你再去黄浦江里喝西北风！”
叫嚣声在大厅里回荡。
秦骁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直。
看着这根快要戳到自己眼睛的手指。
秦骁的呼吸很平稳。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
只有一种看着死物的冷漠。
旁边的桌沿上。摆着一个紫砂茶杯。
佣人刚倒上的开水。杯口冒着白蒙蒙的滚烫水汽。
秦骁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他左手探出。五指像铁钳一样。一把攥住了那个滚烫的紫砂杯。
陆浩然还在骂骂咧咧。嘴巴张得老大。
秦骁手腕猛地翻转。
一杯刚烧开的沸水。连带着泡开的茶叶。
“泼啦。”
直接糊在陆浩然那张嚣张的脸上。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大厅的空气。
陆浩然捂着脸。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眼睛、鼻子流进嘴里。
烫得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疼得往后踉跄退去。撞翻了旁边的一张木凳。
秦骁没停。
左手松开。紫砂空杯掉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
他往前跨出半步。腰跨猛地拧转。
右臂抡圆。带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一个反手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陆浩然的左脸颊上。
“啪！”
声音大得像是在屋里放了个闷炮。
清脆。响亮。毫无保留。
陆浩然一百七十多斤的身体。被这一巴掌抽得双脚离地。
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
“砰。”
重重地砸在黄花梨圆桌上。
桌布被他扯翻。
四五盘热菜的汤汁飞溅。扣在他那身名贵的花衬衫和西裤上。
酱牛肉散落一地。
陆浩然像条死鱼一样顺着桌沿滑到地上。
半边脸瞬间肿得像发酵的馒头。嘴角撕裂。
他张嘴。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浩然躺在地上抽搐。连完整的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大厅里瞬间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只能听到墙角那座老式座钟。滴答。滴答。摆动的声音。
陆建国手里转着的核桃。滑出掌心。
掉在地砖上。滚出很远。一直滚到秦骁的脚边。
秦骁抬起皮鞋。一脚踩在核桃上。
“咔嚓”。
坚硬的核桃被碾得粉碎。
全桌的陆家旁系亲戚。全都僵住了。嘴巴微张。
足足过了五秒钟。
他们才反应过来。震惊地推开椅子。
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木头椅子腿在青石地砖上刮出一片刺耳的摩擦声。
陆建国脸色铁青。血冲上了脑门。
他嘴唇发抖。指着秦骁。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