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齐了，便有招呼着往里走。
正厅后面连着一间宽敞的餐厅，圆桌早已摆好，桌上除了道道精致的菜肴，还放着一套专门给小孩准备的餐具。
百日宴的主角被抱了过来。
小侄子白白胖胖的一团，穿着件红色的小袄，脖子上挂着金色的长命锁，活脱脱像个年画娃娃。
傅老太太一见孩子，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接过来在怀里掂着。
裴织藻坐在傅忆身边，看着一桌人围着孩子说话，终于有了点自己只是来吃饭的实感。
直到傅老太太忽然转过头来。
“阿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裴织藻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来了。
“奶奶，我们才刚领证。”傅忆抬眼，语气平淡，“还没来得及考虑那么远。”
“领了证就可以考虑了。”傅老太太抱着孩子，越看越喜欢，“阿忆小时候可比这孩子难带多了，整天不爱说话，也不肯让人抱。你们要是有了孩子，我倒想看看像谁。”
裴织藻下意识看了傅忆一眼。
傅忆正慢条斯理地给她夹菜，察觉到她的视线，才抬起头：“我们有自己的安排。”
傅老太太看他一眼：“什么安排？你都多大了，还不让人操心？”
“阿忆，你也别怪奶奶着急。”傅母也开了口，“你们两个模样都好，我都想象不到小宝宝会有多可爱，我和你爸也急。”
傅老太太又看向裴织藻，语气倒是和蔼：“好孩子，你也别有压力，生孩子是大事，身体最重要。不过你们年轻人也要抓紧，阿忆工作忙，平时又不爱跟家里说这些，我也只能问问你。”
裴织藻笑容不变，心想这话听着是体恤，可分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总不能当场告诉老太太，您孙子跟我签的只是一年合同，生孩子可不在协议范围之内。
“奶奶，您放心，我们会考虑的。”她顺着接下话。
“对了。”傅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阿忆，你们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领证这么大的事都没提前跟家里说，害得我们到现在才算正式见着织藻。”
“婚礼的事还在商量。”
“那可得好好办。”
裴织藻心想，这婚礼最好能省则省。
可这话她也只能压在心里。正当她维持着得体的笑意时，对面忽然有人开口。
“奶奶，您就别操心了。堂哥做事向来有分寸，肯定不会委屈嫂子的。”
说话的是坐在斜对面的年轻女孩。
她穿着一条浅粉色连衣裙，长发精致地挽在脑后，眉眼明艳，笑起来时带着几分娇俏。
“嫂子，我叫傅瑶，是阿忆哥哥的堂妹。”
她主动朝裴织藻伸出手，笑容极其热情，裴织藻也微笑着伸手同她握了握：“你好。”
“之前都没什么风声，阿忆哥哥说结婚就结婚，我们都好奇坏了。”傅瑶托着下巴，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一圈，“今天总算见到了。嫂子真漂亮，跟明星比也不输，难怪堂哥这么着急把人娶回家。”
这话听起来像在夸奖，裴织藻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傅忆淡淡扫她一眼：“吃饭。”
傅瑶撇了撇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警告，依然笑眯眯地看向裴织藻：“嫂子，你跟堂哥是怎么认识的呀？我从小跟着堂哥长大，他身边有什么人，我多少都知道一点，之前好像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
裴织藻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面色从容：“我们是后来认识的。”
“后来是哪时候？去年？还是今年？”傅瑶追问得极其顺口。
“瑶瑶。”傅母出声提醒，语气冷了几分，“问那么多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傅瑶转头冲傅母笑了笑，又对裴织藻道，“嫂子别介意，我跟堂哥关系好，突然多了个嫂子，我们几个小辈都觉得你好神秘。”
裴织藻看着她，心里有了数，这位堂妹怕是不止想了解她这么简单。
“没关系。”裴织藻弯了弯唇角，“以后多的是机会了解。”
傅瑶盯着她看了两秒，又把话题转回傅忆身上：“嫂子，你不知道，我们都快以为他没打算结婚了。你真厉害，不声不响就把他给拿下了。”
外头一想爱传傅忆跟林迢的意难平，她这番话，就差直接点明他们的绯闻了。
这样口无遮拦，是纯粹的八卦，还是带有恶意的试探，她不得而知。但如果自己真是傅忆的新婚妻子，肯定得被这番话膈应得不轻。
可惜，自己也就当个班上。裴织藻平静地看着她，没接话。
“我为什么没打算结婚？”
傅忆忽地抬起眼，语气极轻，黑沉沉的眼神直直落在了傅瑶脸上：“傅瑶，我也挺好奇的，说给我听听。”
这句话一出，原本热络的餐桌瞬间静了下来。
傅忆神色未变，甚至连眉眼都没动一下，可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却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傅瑶脸上的笑容一僵，喉咙像卡住了一般，半天没能答出一字。
“瑶瑶，吃饭就安静吃饭，别老好奇你哥的事。”傅母语气平淡地落下一句，连眼神都没往她那边分半分。
傅瑶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傅老太太也瞥了她一眼：“好了，都吃饭。”
傅瑶闷声拿起筷子，总算老实了下来。
桌上的长辈都是人精，转眼便若无其事地挑起了新的话题，气氛很快重新归于热闹。
裴织藻侧过头看了看傅忆。他正拿过小碗给她盛汤，面容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她以前总以为傅忆是为了给林迢挡外界的绯闻才找上自己，牺牲未免过大。
如今看来，他大概也需要个新的人，来淡化林迢对他的影响。
饭后，傅忆真的带裴织藻去见那位老画家。
“周老，这是我的新婚妻子，裴织藻。”
周老年近九十，是傅老爷子的忘年交，更是名震国内外的国宝级画家。
裴织藻从小便临摹他的作品，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真切地站在这位艺术家面前。
周老正坐在回廊下喝茶，闻言抬头看了看他们，笑道：“好啊，你这小子总算肯定下来了。”
傅忆弯了弯嘴角：“缘分到了。”
“可不是？前几年家里给你张罗，你一个都不肯见。看来你主意大，得自己找才行。”周老打量着裴织藻，眼中露出赞许。
裴织藻站在一旁，听得心里微泛虚意。
“听说你也是画画的？”周老问她。
“是的，周老。目前在一家小画廊供职。”
周老点点头：“平时偏爱哪种风格？”
裴织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您的风格。”
说完她又担心这话落在他耳里，会不会有恭维意味，连忙补充道，“您能把复杂的题材处理得极写意，小时候临摹您的画，是我最觉得吃力也最佩服的。”
周老笑出声来，又细致地问了她几句平时的创作细节。得知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创作方向，便伸手道：“有带作品的照片吗？拿来我瞧瞧。”
裴织藻有些紧张地掏出手机，翻出自己的画稿。
周老接过去，一张张看得极慢。
裴织藻站在一旁，屏息凝神，连手心渗出了细汗都没觉察。
翻到其中一张时，周老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幅尺寸极小的抽象构图，画面上没有人物，只有几道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大片沉郁的色块。远看像一场大雨倾盆后的巷陌，近看又能辨认出飞檐、老墙，与一截出墙的树枝。
周老端详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这幅画我见过。”
裴织藻一愣。
“我孙女去年买了一幅挂在书房里，我瞧着韵味好，还特意问过她是哪位名家写的。她当时说不上名字，只说打眼看就喜欢。”周老把手机还给她，“没想到是你画的。”
“谢谢您跟我说这些。”裴织藻说话声音很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老忽然看向傅忆，欣慰道：“好小子，你上哪儿找了个这么有灵气的姑娘？好好珍惜。”
这份赞美有点重量，傅忆不着痕迹地道谢，而裴织藻则有些心虚地垂了眼。
回程的车上，傅忆侧头看了看身旁的人。
她正看着窗外发呆，视线不知道落在哪儿，可那双清亮的瞳仁里盛满了水光，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里久久未退。
就连领证那天，她也是公事公办，毫无波澜的模样。今天是她第一回露出这么真切的情绪。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裴织藻才恍然回过神来。
回到房间，她正细细卸着妆，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她点开看了一眼，是一条新信息：
【傅家今天对你印象怎么样？】
裴织藻脸上的轻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冻结。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还不错。】
对方很快又弹过来一条：
【那就好。别忘了你嫁给傅忆是为了什么。】
室内极静。
她的脸色归于平静，打下回复：
【放心，我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