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家长，两人又恢复到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不过也算有些变化，那天见着周老，让裴织藻对傅忆的观感好了那么一丁点。
不过，她依旧迷茫。
顾天令一再强调，曾经有数不胜数的女人尝试过各种方法，换来的只有傅忆的反感，叫她切忌太过主动。
裴织藻自认为没有那种原地待着不动就能吸引人的本事。
她倒是乐意浑水摸鱼，保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可这明显也不是顾天令的意思。
况且，她心里总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也许哪天裴止屿能自己醒来，不再需要顾天令的医疗资源。到那时她赚够了钱，一次性把所有费用还清，从此跟哥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成天这样左右脑互搏，更是让她无法下定决心对傅忆有什么动作。
这种进退两难的状态，很快体现在了她的画上。
“裴织藻，你最近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老板芝姐敲着她的画框。她红唇紧抿，踩着高跟鞋立在画前：“我看你状态不佳，让你画点装饰性强的，结果呢？这是什么？”
“苹果。”裴织藻老老实实地回答。
芝姐却更气：“我没见过苹果吗？用得着你解答？”
画框被敲得哐哐响。
“腐烂的苹果，谁买？”她纤长的亮色美甲点在画布上，“卖给白雪公主她后妈？”
裴织藻下意识地抠着画笔上的凹痕，耐着性子解释：“芝姐，这张是我画来发泄情绪的，不是拿来出售的。该交的稿子，我都会按时交。”
“你应该知道，合约期间，就算一张废稿也是属于画廊的。”芝姐抱着双臂，语气毫无商量余地。
“嗯。”
“那你就没有发泄情绪的权利。每张画都应该做到能被人看上。保持好你的风格和人设，别再画些跑偏的东西了。”
“嗯。”
裴织藻垂下眼，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模样。
芝姐知道她平时看着温顺，真拧起来也是个敢扔笔砸画室的主，批到这里便见好就收。
高跟鞋蹬蹬蹬的声音远去后，裴织藻有些泄气地把画笔扔进了水桶里，水花溅到了鞋面上。
胸口塞着一股闷气。
每月稳定交三张画，有时超额完成，次次很快售出，价格也逐渐攀升，她从来没因为创作耽误过画廊赚钱。
难道自己是什么没有感情的画画机器吗？这么一闹，今天彻底没了兴致，她决定出去走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当代美术博物馆。
裴织藻在门口立了一会儿，买票进去。
工作日看展的人不多，她顺着展厅慢慢往里走，偶尔停下来看看画和署名。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看过画。
以前她看画，总能从里面看出些门道，哪怕是不喜欢的风格也能琢磨半天，猜画家当时是什么心情、为什么用这种颜色。
现在不一样了。
她站在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前，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幅画要是放在画廊里，应该挺好卖。
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
“裴织藻？”
一道带着迟疑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裴织藻转过身，先是微怔了一瞬，随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资野哥哥？”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戴着金属细框眼镜，气质温润如玉。
岁月给他添了几分成熟，眉眼间却仍有她熟悉的亲切感。
陈资野眼中浮起笑意：“还真是你。我刚才看背影就觉得像，又怕认错了。”
以前那个粘人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清秀大方，差点让他不敢相认。
陈资野是裴止屿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两家从前是邻居，孩子们一般大，关系向来亲近。
直到裴家搬走。
小时候裴止屿跑出去玩不带她，她就跑去找陈资野告状，而他嘴上不说，下回却总会把她也带上，有时候她闹着不肯回家，他便一路将她抱到家门口。
“你也来看展吗？”她问。
“来找些设计参考。”陈资野扬了扬手里的宣传册，“我最近参与了新馆的设计工作，过来看看。”
“新馆是你设计的？”
“参与了一部分。”他说得谦逊，可裴织藻知道，陈资野从小在建筑设计上极有天赋。
“资野哥哥，你真厉害。”
陈资野笑了笑：“这句话要是让你哥听见，他大概会说我从小把你给哄傻了。”
“谁让他不会哄人？他才不敢说你。”
“是吗？那下次见到他，我得好好问问。”
提起裴止屿，裴织藻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陈资野敏锐地注意到了，却没有追问。这几年裴止屿杳无音讯，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顺势转开话题：“饿了吗？”
“嗯。”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最爱去的那家面馆？”
“还开着？”裴织藻眼睛亮了亮，“想去。”
面馆味道依旧，连装潢都没变。
两人聊起小时候，言语间都是怀念，而陈资野好几次都想问问裴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也不想在饭桌上煞风景。
饭后，陈资野开车送她回家。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两人沿着石子路往楼下走。
夜风带了几分凉意，裴织藻拢了拢外套，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
“资野哥哥，我有事没告诉你。”
“什么？”
“我结婚了。”
陈资野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
“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裴织藻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情况比较复杂……算是各取所需。”
她说得轻描淡写，陈资野却皱起了眉：“你愿意吗？”
裴织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是自愿的。”
只有在面对不可抗力时，人会强调自己是否自愿。
“织藻，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裴织藻低下头。
她原本没打算多说，可今天见到熟悉的人，听见熟悉的声音，这段时间如履薄冰积压的情绪，到底还是兜不住了。
“资野哥哥。”她声音带了点喑哑，“我哥成了植物人。”
陈资野脸色骤变：“发生了什么事？”
急上心头，他顾不上分寸，伸手握住了她的肩。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谁听了都难以接受。
“执行任务的时候中弹了。”
裴织藻说完就低下了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路面上。
他感到手掌之下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忍不住抬起手臂，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你哥那样的人，没什么能打倒他。”他声音放得很柔，“他会好起来的。”
熟悉的温热袭来，裴织藻没有推开他，只是靠在他肩头，短暂地放任自己难过了一会儿。
“知知。”
他叫出她小时候的小名，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我怎么才能帮到你？”
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叫过自己，裴织藻吸了吸鼻子，刚抬起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淡而冰冷的男声：
“裴织藻。”
裴织藻动作一僵，顺着声音转过身。
不远处的路灯下，傅忆静静立在那里，手里握着车钥匙。
夜风吹动他的风衣下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织藻循声望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傅忆的视线在陈资野搭在她后背的手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收回，落在裴织藻脸上。
“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