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的公寓在静安区，一栋高层住宅楼的顶层，复式结构，楼下客厅厨房，楼上卧室书房，落地窗外是整个魔都的天际线。
肖晗第一次站在那扇窗前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玻璃要是擦起来，得加钱。
苏瑾给他配了一把钥匙，一张门禁卡，还有一张额度五千的信用卡副卡。
东西递给肖晗时，她特别强调：“日常开销刷这张，大额支出提前跟我说。”
肖晗捏着那张卡，手有点抖。
五千块，比他爹一年给他的生活费还多。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点头说：“好。”
“你的房间在楼下客房，我住楼上。没事别上来。”
“明白。”
当天晚上，肖晗就上了楼。
她也没拦着。
去苏瑾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肖晗穿着苏瑾给他买的新衣服——一件深蓝色衬衫，一条黑色西裤，一双意大利手工皮鞋。
全套下来小一万，穿在身上走路都带风。但风还没刮起来，就被前台小姑娘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你好，请问找哪位？”她上下打量着肖晗，眼神里写满了“你是来送快递的还是来推销保险的”。
“我是苏总的新助理。”
“新助理？”小姑娘皱着眉，“没听说苏总要招人啊。你叫什么？我查一下。”
“阿甘。”
“全名。”
“肖晗。”
她盯着肖晗看了三秒，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说了两句，挂了，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苏总让你上去。”
肖晗冲她笑了笑，走向电梯。
背后传来她跟同事的窃窃私语：
“这谁啊？看着像高中生。”
“不会是苏总亲戚吧？”
“亲戚能当助理？你脑子进水了？”
肖晗按下电梯按钮，心想：对，我是苏总的“亲戚”，专门负责深夜加班的那种。
苏瑾的办公室在八楼，独立一间，玻璃墙，百叶窗常年拉着。
肖晗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肖晗坐下，环顾四周。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一张胡桃木办公桌，一把人体工学椅，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就是昨晚他瞎编说看懂了的那幅。
书架上有几本投资类的书，还有一本《百年孤独》，翻得书脊都裂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肖晗：“从今天起，你每天九点之前到。第一件事，去楼下咖啡店买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温度五十度。超过五十五度或者低于四十五度，重买。”
“五十度？”肖晗掏出手机准备记。
“不用记。手摸杯壁，烫手但不至于缩回来，就是五十度左右。练几次就熟了。”
“明白。”
“第二件事，中午帮我订外卖。我不吃辣，不吃香菜，不吃葱姜蒜，不吃动物内脏，不吃油炸。蔬菜要焯水的，肉要少油的，米饭要杂粮的。”
“苏姐，”肖晗忍不住说，“你这不吃那不吃，活得累不累？”
苏瑾抬眼看着肖晗，眼神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苏姐您这饮食习惯真健康，我得向您学习。”
她嘴角动了动，算是满意了。
“第三件事，下午三点之前把当天需要我签字的文件按优先级排好，放在桌上。不急的放右边，急的放左边，特别急的用红笔在封面画个圈。我出来的时候会看。”
“第四件事，晚上——”
她停了一下，看着肖晗。肖晗也看着她。
“晚上看情况。”
肖晗点头，一脸正经：“明白，看情况。”
然后她补了一句：“还有，公司里不许叫我苏姐，叫苏总。”
“好的苏姐，没问题苏姐。”
她白了肖晗一眼，低头看文件去了。
老周是第二天出现的。
她推开苏瑾办公室的门，大咧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肖晗对面。
当时肖晗正在帮苏瑾整理文件，她上下打量了他足足十秒钟。
老周，本名周慧敏，跟那位港星同名不同命。
四十岁，短发，圆脸，微胖，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夸张的木珠项链，整个人像从丽江古城直接空运过来的。
她是苏瑾的大学学姐，也是她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两人搭档快十年了。
“这就是你那个小男友？”她开口就是一句暴击，声音洪亮得隔壁办公室都能听见。
苏瑾头都没抬：“你小点声。”
“怕什么，这层就咱们仨人。”老周站起来，绕着肖晗转了一圈，像在挑西瓜，“长得还行，挺精神。就是瘦了点，苏瑾你也不给人喂饱。”
“他吃不胖。”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了。”
肖晗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飞速计算：
老周知道他们的事，而且知道得很具体。
苏瑾跟她说了多少？细节也说了？那我昨晚在床上的表现，岂不是成了她们闺蜜下午茶的谈资？
老周拍了拍肖晗的肩膀：“小伙子，身体怎么样？”
“还行。”
“还行？”她扭头看苏瑾，“还行是什么水平？”
苏瑾终于抬起头，脸上有点红：“周慧敏，你够了。”
老周哈哈大笑，笑完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扔给肖晗，“吃吧，补补。以后有的是你累的时候。”
肖晗接过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从那天起，老周成了肖晗在公司里唯一能说话的人。
她对肖晗有一种介于长辈和损友之间的态度，既会在他被苏瑾骂了之后安慰他，也会在他得意的时候泼冷水。
有一次苏瑾出差三天，老周把肖晗叫到她办公室，关上门，表情严肃。
“肖晗，我跟你说个事。”
“周姐您说。”
“苏瑾这个人，看着强势，其实心里软得很。她前夫把她伤透了，那之后她就没正经谈过恋爱。这两年倒是有过几个，都是玩玩的，没一个超过三个月。”
肖晗微微点头。
“你是第一个她带回家的。”
他继续点头。
“也是第一个她让我帮忙查背景的。”
肖晗停住了点头。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她认真了。”
老周叹了口气：“说明她怕了。她查你，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自己。她怕再看错人，怕再被伤一次。”
肖晗沉默了一会儿：“周姐，你放心。”
“我放心什么？”
“我不会伤她。”
老周看着肖晗，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肖晗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肖晗才知道，那一丝东西，叫羡慕。
因为肖晗还有几个月才到十八岁，苏瑾没法跟他签正式合同。
她让老周帮忙弄了一份“实习协议”，上面写着“实习生肖晗，岗位：商务助理，实习期一年，补贴每月一万”。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合法，但老周说：“合法不合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人抓到把柄。”
“周姐，你是学法律的？”
“我学金融的。但跟苏瑾混了十年，法律常识比律师都多。”
肖晗的主要工作内容，用老周的话总结就是：“白天当牛，晚上当马。”
白天确实当牛。
早上买咖啡，中午订外卖，下午整理文件，偶尔还要跑腿送材料、取快递、接客户。
苏瑾的要求极高，咖啡温度差一度都要重买，外卖里有一根葱她都能挑出来。
头一个星期肖晗被她骂了八次，有一次因为文件顺序排错了，她当着全公司的面说：
“你是猪吗？”
肖晗当时脸涨得通红，但嘴上说：“是，苏总，下次不会了。”
晚上回到家，她跟肖晗道歉：“今天凶你了。”
“没事，你凶我是因为我有问题，不凶我是因为你有问题。”
苏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凶我，说明你在教我。你不凶我，说明你放弃我了。”
苏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语言的艺术》第87页，如何应对上级批评。核心要义：把批评当投资，把挨骂当学费。”
她笑得更厉害了，“那本书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够用。”肖晗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但书里没教我今晚怎么应付你。”
她掐了他一把，然后亲了上来。
床上的事，他们确实解锁了很多新姿势、新场景。
电影院是第一次“冒险”。
那是一个工作日下午，苏瑾忽然说：“今天不想回公司了，去看电影吧。”
他们买了两张票，看的是个文艺片，整个厅里不到五个人。
电影放了二十分钟，她就把手伸进了肖晗的衬衫里。肖晗吓了一跳，低声说：“这有人。”
“后排那两个人，”她咬着肖晗耳朵，“进来的时候就在亲，现在估计已经开始了。左边那个单身汉，看的是第三遍，剧情比你都熟。中间那个睡着了，打呼噜你听见了吗？”
肖晗听了听，确实有呼噜声。
然后她就把肖晗按在了座椅上。
电影演了什么肖晗完全不知道。
散场的时候，前排那个单身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复杂得像是在思考人生。
车里是第二次。那天苏瑾喝了点酒，不能开车，让肖晗开她的保时捷。
肖晗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他才学车第三天，教练说他在“移动路障”和“合格司机”之间反复横跳。
“慢点。”
“已经够慢了。”
“再慢点。”
“再慢就倒退了。”
苏瑾忽然伸手按下座椅按钮，副驾驶座往后放倒，然后她整个人靠过来。
保时捷在深夜的环路上以四十码的速度向前滑行，肖晗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
“看路。”苏瑾含糊地说。
“我在看。”
“你眼睛都直了看什么路？”
“看路和看你，不冲突。”
后来他们停在路边，双闪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大爷敲了敲车窗，肖晗摇下玻璃，大爷看了一眼车里的情况，又看了一眼他，语重心长地说：
“小伙子，注意身体。”
公园是第三次。人民公园，就是肖晗当初练俯卧撑的地方。
凌晨一点，公园关了门，但苏瑾说她知道有个侧门不锁。
他们溜进去，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看星星——魔都的星星，得使劲看才能看到三两颗。
“你以前经常来这个公园？”
“嗯。我白天在这儿锻炼。”
“锻炼什么？”
“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
苏瑾笑了：“所以你那一身力气是在这儿练出来的？”
“对。”
她忽然站起来，把肖晗推到一棵大树后面。
那棵树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干背面是死角，前面是湖，后面是灌木丛。
“这儿没人。”
“这儿有蚊子。”
“蚊子怕什么。”
“怕你。”
苏瑾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了下去。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肖晗数了数身上的蚊子包，一共十七个。
苏瑾身上只有三个。
肖晗问她为什么蚊子只咬他，苏瑾笑着说：“因为你甜。”
“你才甜。”
“我咸的。”
肖晗尝了尝，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