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玙飞快地缩回手，耳根的红意又深了一层，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桌上的书册。
萧知章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垂着眼掩去眼底的神色，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收紧茶盏。
隔了几息，他搁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小几上。
“给你的。”
宋子玙转过身，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什么？”
“打开看看。”
她放下书册走过去，拿起锦盒揭开盒盖。
躺着一对白玉兰花形的耳环，玉质温润，花型精巧，花瓣薄得近乎透光，托在掌心里微微泛着清润的光泽。
宋子玙怔了一下：“阿兄怎么忽然送我东西？”
萧知章负手站在窗前，温声道：“怕你在家闷得慌，想着买个首饰逗你开心。”
“等过两日去庄子上赏花，戴上它，正好配你那件藕荷色春衫。”
宋子玙捧着锦盒，抬眼看他。
他正偏着头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被日光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她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像被春日阳光照过一样，暖洋洋的。
宋子玙小心翼翼收好锦盒，弯起眼睛笑了笑：“谢谢阿兄。”
萧知章“嗯”了一声，背对着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很快便压平了。
静澜院那边，婆子走进内室。
萧大夫人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婆子放轻了脚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夫人，大公子方才从玉竹院出来，看着心情很好，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周氏睁开眼，嘴角浮上一丝了然的笑意，手里的佛珠拨了两颗，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藏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松快松快了。”
*
去城南庄子那日定在了三月二十，天光晴好，春风和煦。
宋子玙天不亮便醒了。
杜若伺候她梳洗更衣，听说是要去赏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比自家小姐还兴奋几分。
她手巧梳了个垂鬟分肖髻。
发鬟松松垂在耳侧，簪了一支银镶珍珠的小簪，又挑了两朵新摘的杏花别在鬓边，俏皮又活泼。
“小姐您看，多好看。”
杜若将铜镜捧到她面前，笑盈盈地邀功。
宋子玙抬眼看向镜中。
镜里的女子略施了一层薄薄的粉黛，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愈后未褪的柔怯，却早已看不出前几日那副苍白憔悴的模样。
她今日穿了那件藕荷色春衫，领口和袖边绣了缠枝莲纹，配上前两日萧知章送的那对白玉兰花形的耳环。
走动间，耳环轻轻晃荡，衬得脖颈修长，整个人像被春水洗过一般清透。
她自己也觉得好看，抿着嘴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好了好了，别夸了，再夸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杜若将披帛和一件薄斗篷叠好搭在臂弯里，一边笑一边扶她起来。
“小姐怕什么，今日又没外人，就大公子和咱们几个。大公子见了小姐这样，保管挪不开眼。”
宋子玙耳根一热，轻轻拧了她一把：“胡说什么呢。”
厢房门打开。
宋子玙提着裙摆迈过门槛，抬眼便看见萧知章负手站在院中间那株垂柳下。
一身素白暗纹圆领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同色嵌玉的革带，玉色纱帽。
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端肃，多了几分少年公子的清隽风流。
柳枝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几缕柳丝垂在他肩头，他等了一会儿了，听见脚步声便侧过头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他的眼底微微晃动了一下。
宋子玙迎上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笑了笑：“阿兄等久了吧？”
她说话时鬓边的杏花微微颤动，耳坠上的白玉兰晃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整个人沐浴在春日的暖阳里，亭亭地立在他面前。
萧知章喉间微动。
过了两三息，他才偏过头望向柳梢外那条通向角门的青石路，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没等多久。走吧，马车在外头等着了。”
宋子玙“嗯”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侧往外走。
萧知章偏过头，借着拂柳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掩去耳根的红。
＊
马车出了城门便往南走。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麦田和间或点缀的桃林，粉白的花簇连成一片，在春风里翻涌成浪。
宋子玙掀开车帘看了一路，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回头跟萧知章说哪里好看。
萧知章坐在她对面，膝上摊着一卷书，却一页都没翻。
她每回眸说笑，他便抬眼看她，唇边噙着一点弧度，偶尔应一句“嗯”、“看见了”。
庄子在城南一处山坳里，背山面水。
院墙外种了十几株老桃树，此时花开正好，满树粉白堆叠如云霞，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
宋子玙下了马车便忍不住“呀”了一声，提着裙摆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桃树下仰头看花。
花瓣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她伸手去接那飘落的花瓣，笑得眉眼弯弯，回头冲他招手。
“阿兄快来！”
萧知章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看着她在桃树下转圈的模样，日光穿过花枝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半晌，他才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抬步走过去。
春日的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卷起一地落花，在两人之间铺开一条花径。
萧知章走到她身边时，风恰好吹落了一朵完整的桃花，打着旋落在她发顶，顺手拈了下来。
宋子玙仰头看他。
他垂着眼，指尖拈着那朵桃花。
她忽然觉得心口跳得有些快。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便飞快地别开了眼，假装去看远处的山色。
忽地，听见来得突兀两声“吁！”
宋子玙循声望去。
隔着矮篱和几株横斜的桃枝，看到官道上停着两匹马。
为首那人翻身下来，一身石青色窄袖圆领袍，身形颀长，正是陆长风。
他身后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衣着华贵，正扬声笑着。
“长风兄，你看，我没框你吧，这庄子桃花开得甚好！”
陆长风目光直直穿过低矮的篱笆和纷落的花枝，落在桃树下那道藕荷色身影上。
宋子玙方才转圈时鬓发散了些许，鬓边杏花歪了，耳垂上那对白玉兰坠子还在轻轻晃荡。
日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气色尚好，已经瞧不出前些日子病中的苍白。
陆长风心头那根绷了数日的弦忽然松了半寸。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顿住。
矮篱只到腰际，可桃花枝密密匝匝地横亘着，他过不去。
陆长风柔声开口：“宋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宋子玙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往萧知章身侧靠了靠。
隔着衣袖碰了一下萧知章的手背，随即攥住了他的袖口。
萧知章垂眼瞥了一眼，微微侧身，将她半个身子挡在了身后。
他温声道：“陆都虞侯真巧。城南这么大，你偏挑了今日来赏花。”
陆长风攥着缰绳的指节紧了紧，目光从宋子玙身上移开，对上萧知章的视线。
几人隔着一道矮篱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