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温暖的黄色台灯之下。
宋大伟的声音还在发颤。
林墨神色如常，伸手把书合上。
手指轻轻在纸页上拂过，把医书收进口袋。
“家传的老本子，没事的时候随便翻一翻，收起你那双贼溜溜的眼睛。”
宋大伟咽了一口唾沫，小眼睛里面写满了震惊：“随便翻一翻？上面的毛笔字比字帖还要漂亮，而且还有红笔圈出的救命口诀！墨哥，你老实说吧，你爷爷当年是不是什么隐世的大国手？！”
“先睡你的觉去，晚上还要值班。”
林墨拍了拍旁边交班本：“等下你要是敢打呼噜把镇灾苹果震掉的话，明天早上我就让你去洗化验室的试管。”
宋大伟吓了一跳，马上爬上了铁架床铺。
一整夜平安无事，急诊电话一次都没响过。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的时候，门诊大厅里人很多。
周桂兰放开号源之后，分诊台拐角处最里面的妇科普通七诊室门口，电子屏上已经有七个号了。
宋大伟刚交了夜班，手里拿着一个大号保温杯，靠在诊室门口不想离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墨叫号接诊。
“墨哥，今天你这门槛可不用落灰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男洗手间里就传来了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神了！真特么神了！”
笑声肆无忌惮地响起来，整个妇科走廊都嗡嗡作响。
候诊的几十个女病人以及她们的家属都皱起了眉头，朝那边望过去。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烫了锡纸烫，穿了一件黑色的潮牌卫衣，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塑料棍子，大摇大摆地从男厕所里走了出来。
青年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戴着黑色的口罩，低着头拉着青年的衣服，满脸通红地想要把青年往后面拉。
“赵天翔！你疯了？丢死人了，赶紧收起来啊！”女孩急得直跺脚。
叫赵天翔的年轻人没有理睬，一把甩开了女友的手，咧着大嘴冲进了七诊室。
啪！
早早孕试纸棒上沾满了新鲜尿液，在林墨面前的诊桌上面被他拍了一下。
“大夫！林医生是吧？！”
赵天翔坐在圆凳上，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市一院妇科卖的验孕棒是拼夕夕两块钱批发的假货吗？！”
宋大伟愣了一下，脾气也上来了：“哥们，大清早跑妇科来撒什么野？！”
“老子撒野？老子是来打假的！”
赵天翔把诊桌拍得砰砰作响，冲着围在门口围观的人群大声嚷道：“老子陪女朋友来看月经不调，刚才在男厕所隔间里捡到了一根没有拆封的验孕棒，老子闲来无事就用自己的尿滋了一下，你们猜猜看是什么结果？！”
他伸出涂着黑色指甲油的食指，在试纸中间的观察窗上狠狠地戳了一下。
“看清楚了！两条杠！大红杠！”
白色的塑料卡槽里，质控线C线和反应线T线都出现了红色，而且非常鲜明。
“老子是一个大老爷们，是不是测出怀了双胞胎啊！”
赵天翔笑得前俯后仰，上气不接下气：“大夫，你们妇科可以收男产妇吗？现在就给我建一个建档小红本，开一个VIP单间让我坐月子？传出去不会让全省同行大牙都笑掉吧？！”
门外的病人和家属先是一愣，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几个年轻女孩笑得直揉肚子，旁边大妈也跟着笑：“这小伙子太能胡闹了。”
门外动静太大，把巡视病区的刘伟引了过来。
昨天刚在周桂兰面前吃了瘪，刘伟心里正憋着一股火气。
他端着保温杯大步走进七诊室，一眼扫见桌上沾着新鲜尿的验孕棒，当场黑了脸。
“放肆！哪来的无赖跑妇科诊室闹事？！”
刘伟把保温杯重重砸在桌子上，指着赵天翔破口大骂：“拿尿泡过的脏东西拍在医生桌子上，这就是医闹！扰乱正常医疗秩序！李娟，马上给保卫科打电话！叫保安过来，把这个流氓送到派出所拘留！”
赵天翔斜着眼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保时捷钥匙扔在桌上：“轰我？你敢动我一下吗？你们医院卖假冒伪劣医疗器械欺骗病人，还不让人说吗？我父亲就是建工集团的赵建国！今天不赔我的名誉损失费的话，老子让你们妇科吃不了兜着走！”
刘伟因为他的嚣张气焰被他顶住了，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诊室里一片混乱。
林墨一直坐在桌子后面，表情很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两条杠，然后又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狂笑的青年。
林墨凝神注视了两秒钟。
赵天翔头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反应。
家传手抄本好像只认女不认男，对着男病患不会显字。
但林墨盯着桌上那两道刺眼的红杠，心里却往下沉了沉。
验孕棒测的是β-hCG。
这种激素全靠胎盘滋养层细胞分泌，正常女人怀了孕胎盘发育才会有。
男人没卵巢也没子宫，更长不出胎盘，尿里哪来的hCG？
能让试纸在十几秒里泛出深红色的双杠，这根本不是什么假货或者笑话。
可能是要命的罕见凶病。
睾丸生殖细胞恶变，睾丸绒癌。
这肿瘤最阴险的地方，就是疯狂模仿胚胎滋养层分泌hCG，浓度比孕妇还要高出数十倍。
林墨抬眼重新盯住赵天翔。
脸看着红润，但颧骨那抹浮红透着虚，眼圈也发暗。
视线往下挪，这小子坐在圆凳上，右大腿下意识往外撇，半边身子微歪——右边睾丸有沉重坠胀感，他在靠代偿姿势防着摩擦挤压。
血毒暗流，厥阴受攻。
绒癌细胞长得极快，顺着精索静脉就能直冲腹膜后淋巴结，再往上就是肺部。
延误治疗一个月以上，一旦肺转移破裂大口咯血，华佗再世都救不回来！
门口看热闹的还在哄笑，笑得乐不可支。
刘伟跳脚大喊叫保安，赵天翔仰着脖子拍桌子挑衅。
啪！
林墨突然探手越过诊桌，两根手指如同铁钳，精准扣在赵天翔右腕寸口上。
赵天翔嗓子里的狂笑一下卡住了。
手腕被那有些凉意的指尖扣住，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刚要张嘴骂街……
林墨抬起清冷的双眼。
“别笑了。”
“再笑一个月，谁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