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住院部四楼妇科值班室。
屋子里有两张铁架上下铺的床，写字台上面放着没有写完的病历。
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走廊上只有护士推着输液车经过的时候发出的轱辘声。
值班室的木门被人用脚后跟踢开。
宋大伟反手把门锁上，嘴里叼着半根烤淀粉肠，怀里抱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林墨坐在台灯下，手里转着一支笔，另一只手在电脑上敲打今晚的夜班首程，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墨哥，吃不吃？从后街小摊上抢来的烤红薯，老板说这是淌油的糖心！”
宋大伟把油纸包放到桌子的一角，然后坐到一张塑料圆凳上，顺手掰开一半递给了林墨。
林墨合上一本病历，换上了另外一本：“洗手没，你就往我这递。”
“医学生那么多讲究干什么，高温早杀菌了！”
宋大伟一边吃着烤肠，一边用贼亮的小眼睛在灯光下打量着。
他把脑袋凑了过去：“墨哥，老实说，今天上午你在门诊上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林墨还是没有抬起头来：“正常出门诊，看了几个号。”
“胡说八道。正常的看病可以炸翻大科室吗？！”
宋大伟拍着大腿，唾沫星子直飞：“我去大护士站领取敷料的时候，有八个护士挤在加药间里，都在说你！什么三行病历、几十块钱、一周断根、烂了半个月的霉菌好了，五年下不了床的痛经也好了！”
宋大伟凑近了一些，小声说：“还有更精彩的！刘伟那老小子眼红想去挑你的刺，结果大当家周护士长亲自出马，在几十号人面前，拿化验单把刘伟那张胖脸抽得比猪肝还紫！刘伟连保温杯盖都没有拧紧，枸杞水洒了一裤子，灰溜溜地跑了！”
他说得都很解气，在那嘿嘿直乐：“周护士长平时在科室里很严厉，就连张主任也得让着她。今天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保护你！墨哥，你现在已经是咱们科室的第一红人了，你知道吗？！”
“周护士长就是讲公道的。刘伟自己屁股都不干净，撞到枪口上了。”林墨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另外，你听到的消息传得有些夸张了。”
“怎么会一样呢？换成我，周老师一定会骂我偷懒的！”
宋大伟收起嬉皮笑脸，看着他：“上周半夜急诊送来的那一例间质部妊娠破裂，也是真的吗？”
林墨看着电脑屏幕，随便敲了两下键盘：“碰巧赶上了。”
“碰巧赶上个鬼！”
宋大伟嗓门一高，马上又捂住了嘴巴，掰着手指头：“病人休克血压测不出来，你三根银针扎进去，血压硬是被你拉到了九十！上台开腹的时候，刘伟喊着要切子宫，你当着陆雨宁的面缝合保住了宫角！就连陆总的挑剔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他死死盯着林墨的眼睛：“大学五年，我们俩连大体老师都是同一个组剖的，平时逃课去网吧也是结伴而行！你小子到底有多少斤两我还真不清楚。什么时候练成了这样厉害的缝合术？！”
林墨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脑，语气也没有改变：“西医外科学课本上都有，步骤写的很详细，私下里多缝几次猪皮，手也就熟了。”
“猪皮？我信你个鬼！”
宋大伟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吃掉了：“课本上还教怎么制造原子弹呢，你为什么不制造一个？你小子肯定有大秘密，瞒了我好多年！”
林墨笑了笑，并没有再说话，伸手拿起了下一本病历。
值班室里又变得很安静，只听见笔尖在纸上面划过的声音。
宋大伟打了个饱嗝，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走到办公桌前的时候，他伸手去摸座机电话上压着的一只红富士苹果。
“晚饭没吃饱，啃个苹果垫垫……”
啪！
一截塑料笔杆抽在他手背上。
宋大伟哎呀一声缩回了手：“墨哥干什么呢？护士站拿的红富士，吃一个怎么了？”
林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是夜班镇灾苹果，取平平安安的意思。忘了你是全院有名的雷公体质了？”
宋大伟一愣，缩了缩脖子。
“上个月你值夜班的时候也偷吃了一个苹果。”
林墨数落他：“不到十分钟，急诊连推四个先兆子宫破裂，产房连开三台急诊剖宫产，全科室通宵抢救到早上八点，陆医生累得在值班室吸氧。今天如果你敢把这苹果吃掉的话，那么今晚全院的救护车都要被送到妇科去了。”
宋大伟打了一个寒战，马上双手合十给红富士磕了两个头：“罪过罪过，佛祖保佑，菩萨保佑，今晚电话不要响！”
揉着自己的手背，宋大伟悻悻地坐到了桌子旁边。
像是想起什么，又小声凑过来说道：“墨哥千万不可以大意。刘伟那孙子是个真小人，今天在走廊上丢了一个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刚才我经过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给医务处打电话。下周一全院规培大晨会的时候，他一定会借题发挥来整你，说你的病历不规范。”
林墨在病历的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由他来查。我已经把病看出来了，治愈率也是摆在那儿的，质控科也不会扣太多的分。”
“话是这么说，但暗箭难防啊。”
宋大伟叹了口气，伸手去桌角拿纸巾擦手。
他擦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就停了下来。
他盯着林墨病历夹下面压着的一本书。
这书没有封皮，用白棉线手工装订，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也翘起来了。
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毛笔蝇头小楷。
“胞脉破损，血溢脉外，气随血脱……治以回阳固脱，急针关元、气海、三阴交……”
小楷旁边，还有干涸发暗的朱砂红墨，密密麻麻圈点着针刺深浅与补泻手法的批注。
宋大伟的眼珠子一点点瞪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揉了揉眼睛，指着那本泛黄的线装古书，声音发抖。
“卧槽……墨哥……”
“你半夜的时候在妇科值班室，偷看什么神仙古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