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胎心开始回稳。”
孙巧云握着沈怀庸的钢笔，把听到的胎心情况写进抢救记录，又在后面补上时间。
“血压再测一次，体温也测，尿量别漏。”
马会昌站在床侧，红笔夹在两指之间，汗已经顺着鬓角流进衣领。
“血压比最低时回升了，体温还在三十九度以上，尿袋里又多了一点。”
孙巧云报完数，拿起听诊器重新核对，确认没有听错才把结果写下。
高玉兰听完胎心，把产包盖布重新拉好。
“先放手边，暂时不拆，白秀英留在这里继续观察。”
“高主任，胎心既然稳了，产包是不是能撤回去？”
“谁说稳了就不会再变，母体循环才刚拉回来一点，东西放着不碍事。”
白秀英应了一声，推着抢救车退到墙边。
屋里的人终于能挪开脚，给床头让出一块地方。
孙巧云端来一只搪瓷缸，先送到孟广禄手边。
“喝一口，你嘴皮都裂了。”
孟广禄接过水，没有喝，先看田杏花的唇色。
“温的，没下药，放心喝。”
“我没问这个。”
“你是不问，拿着也不喝。”
孙巧云把缸子往他手里塞稳，转身去换田杏花额头上的毛巾。
孟广禄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热了，带着搪瓷缸常年刷不净的铁腥味。
喉咙刚润开，旁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蒋红兵把几张抢救记录排在长桌上，先核对血压变化，再核对用药时间。
数据确实往好的方向走，可这只能证明现行处置暂时有效，不能反过来证明孟广禄说的每句话都对。
县医院的人已经开始松气了。
孙巧云看孟广禄的目光里，更是藏都不藏。
蒋红兵见过太多临床上的巧合，一次踩中结果，转眼就能被传成绝技。
这股风要是不拦，明天整个县医院都可能把望诊当成检查，把一个没有主诊资格的医生推到病床前。
“孟大夫，我有几个问题。”
孟广禄把水缸放到窗台。
“你问。”
“第一，你判断感染入血，靠的是面色和脉象，没有血培养结果，如果后续证明不存在血行感染，今天这个处置方向怎么算？”
孟广禄看了他一会儿。
“我没说感染入血。”
蒋红兵翻记录的手停在纸边。
“你刚才说严重感染已经影响循环。”
“影响循环和血培养阳性，是两回事。”
孟广禄拿起床尾记录，翻到最早的血压数值。
“高热，血压下降，神志不清，少尿，末梢回色延迟，脉搏细弱，呼吸负担加重，这些已经够我们先按感染性休克风险处置。”
“风险处置也得有边界。”
“所以标本照样送，尿检照样等，热源也没停止查。”
蒋红兵把记录本合上。
“第二，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定省院带来的退热方案，如果体温继续不降，母体和胎儿受到损害，这个后果怎么处理？”
“我拦的是当时准备追加的两种药，没有拦全部退热措施。”
“体温还在三十九度以上。”
“循环也才刚稳住。”
“要是一直不退呢？”
“继续找热源，继续抗感染，物理降温不停，再由产科和内科重新评估能用什么药。”
孟广禄把记录放回床尾。
“她的病不会因为我们急着把体温表上的数降下来，就跟着消失。”
蒋红兵看向沈怀庸，等他纠正这句带着锋芒的话。
沈怀庸没有开口。
钢笔已经被孙巧云拿去记录，他两手空着，只盯着床上的田杏花。
蒋红兵只能继续问。
“第三，你没有主诊资格，严格说来，你今天参与核心判断并不合规。”
屋里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收了回去。
孙巧云把毛巾拧得太重，水从盆沿泼出一片。
“蒋主任，意见是马会昌和高主任签的，沈主任也签了。”
“我问的是孟大夫。”
“可你这话说得跟他私自下药一样。”
“孙巧云。”
马会昌叫了她一声。
“去看输液通道。”
孙巧云把毛巾搭回田杏花额头，走到输液架旁。
手碰着调节器，她却迟迟没挪开。
马会昌看见了，也没再说她。
这件事躲不过去。
病人若继续好转，孟广禄今天叫提前发现危险。
病人若再度恶化，病历送到卫生局，人家第一眼就会问，一个排班表上写着机动的人，为什么能参与高风险孕妇的处置。
他是急诊主任。
门是他开的，话是他让孟广禄说的，最后的会诊意见也有他的名字。
蒋红兵问孟广禄，实际问的却是整个急诊科。
“资格问题，你怎么说？”
蒋红兵把三张记录纸叠在一起。
孟广禄没有去看马会昌。
“我没有主诊资格，这个没什么可辩的。”
孙巧云转过脸。
“孟哥，你刚才明明……”
“先听他说完。”
高玉兰把胎心听筒搁到床边。
孟广禄拿起窗台上的搪瓷缸，又放了回去。
“我提出风险，马主任允许我参与判断，处置意见由沈主任，马主任和高主任共同签署，药物也经过核对。”
“所以你认为程序没问题？”
“有问题。”
蒋红兵没料到他会这样答。
“什么问题？”
“急诊值班的人发现危险，却没有资格把意见写进正式会诊记录，只能等别人准许开口。”
孟广禄的手按在记录纸边。
“这个问题不该靠我越权解决，也不能装作不存在。”
马会昌手里的红笔转了半圈，笔帽顶进掌心。
孟广禄把刚才那张血压记录推向蒋红兵。
“至于处置方向对不对，别问我信不信自己的眼睛。”
“甲床回色，血压变化，尿量，呼吸模式，你们都亲手复核过。”
“这些体征不归孟家，也不只归中医。”
沈怀庸终于拿起床尾记录。
“颈静脉情况呢？”
“目前没有明显充盈，补液后肺部也没有新增的湿啰音。”
蒋红兵接过话。
“这一点我复核过。”
说完以后，他才发觉自己替孟广禄补上了证据。
胸口那点不服还在，却已经不能再说对方只靠望诊。
高玉兰重新按了按田杏花的甲床。
“回色比抢救前快，胎心也在往规整的方向走。”
“这些只能证明暂时有效。”
蒋红兵说。
“我没说她脱险了。”
孟广禄看向马会昌。
“马主任，刚才的处置方向，到底是对是错，该由您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马会昌身上。
红笔被攥在他掌心，笔帽已经硌出一道印子。
他先看病床。
田杏花的呼吸仍快，胸口起伏却比先前匀了，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走。
再看孟广禄，那件蹭了黑灰的白大褂还没换，袖口补丁上沾着干掉的水。
马会昌把红笔拔开，在会诊记录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个处置方向，是我同意执行的，我来担这个责。”
他把纸按回桌上，又看了一眼床边的体温表。
“但是，结果还没最终出来，谁都别急着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