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他说的来。”
马会昌把会诊意见递给孙巧云。
“通知药房，刚才那两种退热药先撤，不准送进来，经验性抗感染药按高主任和沈主任定的方案取。”
“我去。”
孙巧云抓起单子就往外跑，口袋里的两支笔撞在一起，胶布还拖在袖口外面。
“回来。”
马会昌叫住她。
“先把第二条通道固定好，让马玲去药房。”
孙巧云又折回来。
“马玲，单子给你，取药时把说明核一遍。”
“知道。”
马玲接过单子跑出门。
蒋红兵已经把田杏花的气道重新摆正，检查过氧气管路，又把听诊器贴到胸口。
“右下肺呼吸音偏弱，补液不能失控，听诊要勤。”
“我记。”
孙巧云把胶布撕开，横着贴住针头。
“尿袋里还是没多少。”
“把时间和量都写上。”
马会昌拔出红笔，在记录纸上划出一栏。
“血压单独记，别和体温混在一处。”
高玉兰重新听胎心。
“还是快。”
白秀英把产科抢救车推到门口，车轮卡住门槛，她抬起车头才送进来。
“产包也备好了，麻醉科已经通知。”
“许文斌多久能到？”
“人在楼下换衣。”
高玉兰把听筒挪到另一处。
“先准备，不到必须的时候不动。”
石满仓扒着门框，脸上全是汗和泥。
“高主任，啥叫必须的时候？”
“母体循环继续恶化，胎心持续下降。”
“那是保大还是保小？”
“先保你爱人。”
高玉兰头也没抬。
“她活着，孩子才有机会。”
石满仓还想问，老胡从后面拽住他。
“你让大夫干活，别一句接一句。”
“我怕啊。”
“谁不怕，你站稳了就是帮忙。”
孟广禄退到床尾，没有去碰医嘱，也没抢任何人的位置。
他能做的只有看。
田杏花脸上的浮赤仍在，唇周青紫没有继续向外扩，指端却还是凉。
“血压再测。”
孙巧云缠上袖带，连测两遍。
“还低，和刚才差不多。”
“循环没有继续往下掉。”
孟广禄说。
蒋红兵抬眼。
“也没有好转。”
“先稳住，药刚进去，不能催着起效。”
马玲取药回来，高玉兰和沈怀庸逐项核对。
马会昌签字，孙巧云确认药名和途径，随后接入输液通道。
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边界，没有谁靠一句担责越过流程。
“开始记时间。”
马会昌说。
孙巧云拔出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划不出墨。
她甩了两下，换出另一支。
“这支也快没水了。”
“用我的。”
沈怀庸把钢笔递过去。
孙巧云看着那支笔，没敢接。
“沈主任，这个写抢救记录，弄脏了不好。”
“笔是拿来写字的。”
她接过钢笔，在记录纸上落下第一行。
物理降温继续，吸氧持续，抗感染治疗开始，补液方案调整。
字写得快，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
“胎心呢？”
“仍快，节律比刚才好一点。”
高玉兰没有抬头。
“别先报好转，只写实际听到的。”
“明白。”
屋里的人开始各干各的。
先前堵在会诊桌上的争论全退到一边，只剩输液滴落和听诊器挪动的响声。
孟广禄看着田杏花的嘴唇。
青色没扩。
这还不算转机，只能说明处置暂时把下坠的势头拦住。
“呼吸比刚才更浅。”
他忽然开口。
蒋红兵立刻俯身检查。
“频率加快，吸气幅度下降。”
“血压再测。”
“比上一回低。”
孙巧云报完，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
“是不是补液不够？”
“不能只看血压。”
蒋红兵重新听肺。
“右下肺没有明显新增湿啰音，通道通畅，继续按现方案，准备必要的升压支持。”
沈怀庸看向马会昌。
“县院药房有吗？”
“有，库存不多。”
“先备到床边，是否使用由我们共同评估。”
马会昌朝门外喊。
“马玲，再跑一趟药房，叫林雪梅把急救药送来。”
石满仓听见血压又低，膝盖一软，手掌拍在门框上。
“杏花，你撑住啊，你骂我也成，你别不说话。”
“把他带远点。”
高玉兰说。
“胎心受母体状态影响，门口不能再闹。”
老胡去拉石满仓，没拉动。
孟广禄走过去，抓住他的上臂。
“你想让她听见你哭，还是想让大夫听清胎心？”
石满仓抹了一把脸。
“我走，我不出声。”
他退到楼梯口，背靠着墙蹲下，把拳头塞进嘴里。
孟广禄回到床边时，孙巧云正在换田杏花额头上的毛巾。
田杏花的呼吸越来越快，胸口抬起以后，很快又落下去。
“气道再检查。”
“口腔没有明显分泌物。”
蒋红兵托起她的下颌。
“氧气管路正常。”
“手指又扣起来了。”
孙巧云按住田杏花右手。
“是抽动吗？”
孟广禄俯身看了片刻。
手指屈曲幅度比先前小，肩膀和前臂没有跟着抽紧。
“不像先前那种。”
“先记，不下结论。”
沈怀庸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马会昌额头冒出汗，红笔在指间被转了一圈，又停回记录纸上。
他想问孟广禄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治疗刚铺开，眼下最忌讳的是乱改。
“体温呢？”
“还高，降得不明显。”
孙巧云看完体温表。
“冷毛巾再换。”
“体温先别追着压。”
孟广禄看向她。
“盯住循环。”
蒋红兵听见这句，手里的听诊器停了一下。
先前他只觉得这人靠望诊逞强，现在却发现孟广禄没有把中医判断当成包治一切的方子。
该吸氧就吸氧，该补液就补液，该用抗感染药也没拦。
他抢的只是处置顺序。
“尿袋有变化。”
孙巧云弯腰看了一眼。
“多了一点。”
“写上。”
马会昌说。
“别把一点写成好转，只记事实。”
又过一阵，田杏花的右手动了一下。
食指先松开，指腹擦过床单，随后又弯回去。
孙巧云正要按住，孟广禄先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
“又抽了？”
“不是。”
他托起田杏花的手，再次按住甲床。
颜色退去后，这次回来得比先前快。
孟广禄换了一根手指，又按一次。
仍比刚才快。
“回色在变快。”
沈怀庸立刻走过来，亲自复核。
他按过两根手指，又摸田杏花腕部和颈侧。
“比先前快了，脉还是弱，暂时不能松。”
孙巧云低头在记录纸上写。
钢笔尖划过纸面，她的手终于没有再抖。
“血压再测。”
“比最低那次回了一点。”
“继续原方案，别乱加东西。”
沈怀庸看向孟广禄。
“你刚才拦得对。”
孟广禄没有接这句。
他盯着田杏花唇周，青紫正在往里收，幅度不大，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压住整圈嘴唇。
高玉兰仍蹲在床边。
胎心听筒贴着腹部，她换了一处位置，又听了许久。
白秀英忍不住问。
“高主任，产包还开吗？”
“先备着。”
“胎心怎么样？”
高玉兰抬起头，看向孟广禄。
先前那股急乱的节律缓下来一点，虽然仍快，至少不再一阵强一阵弱。
“记录，胎心开始回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