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家的厨房修得挺大，里头盘着两口大铁锅，墙角放着两个上了锁的大木柜子。
那是农村专门用来锁白面，鸡蛋和肉食的碗柜。
这会儿刘桂芳正躲在西屋里头给姜娇娇擦药，厨房里空无一人。
姜楚楚走到那个挂着黄铜大铁锁的木柜子前，连找钥匙的功夫都省了，右手抓着那把铁锁的锁芯，手腕一拧，往外猛地一拽！
“咔嚓”一声脆响，那把结实的黄铜锁直接被她硬生生扯断了锁梁，扔在了灶台底下。
拉开柜门一看，姜楚楚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家伙，这刘桂芳还真是会藏私货！
只见木柜子分上下两层，上层摆着一个装满了白面的粗瓷盆。
旁边的一个小竹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黄澄澄的土鸡蛋。
角落里还放着半罐子麦乳精和一包红糖。
下层则挂着一条足有两三斤重的风干腊肉，还有一个装满了雪白猪油的青花瓷罐！
姜楚楚看着这一柜子的好东西，摸了摸自己同样瘪得贴后背的肚皮，毫不客气地上手搜刮起来。
她先是找了个大海碗，舀了满满两大碗白面进去，兑上温水和成面团，熟练地擀成宽面条。
接着她又从竹篮里头摸出六个大鸡蛋，再拿起菜刀，“咔嚓咔嚓”从那条风干腊肉上切下来厚厚的一大块，肥瘦相间，切成了晶莹剔透的薄片。
灶膛里头还有早上留下的火炭，姜楚楚添了几把干柴进去，火苗呼呼地蹿了起来。
铁锅烧热，她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扔进锅里，“刺啦”一声，浓郁醇厚的油脂香气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紧接着把切好的腊肉片倒进去翻炒，逼出里头金黄的油汁，再添上大半锅井水。
水开之后下入擀好的白面条，又顺手去院子墙根底下拔了两棵水灵灵的小白菜洗净扔进去。
最后卧上六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上一把盐巴和葱花。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满满一大锅油汪汪，香喷喷的腊肉鸡蛋面就出锅了！
那股子霸道的猪油香混着腊肉的咸香，顺着厨房的门缝和烟囱飘到了院子里，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正在西屋里头捂着肿脸哼哼的刘桂芳抽了抽鼻子，脸色大变，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布鞋就冲出了房门。
“天杀的，什么味儿这么香，是谁在动我锁在柜子里的腊肉和猪油！”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厨房门口时，正好看见姜楚楚端着两个冒尖的大海碗从里头走出来。
每个碗里头都明晃晃地卧着三个大荷包蛋，上头还铺着厚厚一层流油的腊肉片！
再往厨房里头一瞅！
那个平时她当眼珠子一样锁着的木柜子大门敞开着。
地上的铜锁断成了两截，篮子里的鸡蛋少了一小半，挂着的腊肉更是直接短了一大截！
刘桂芳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像是被人用刀子活活剜去了一块肉，指着姜楚楚的手指头抖得快要抽筋了。
“我的鸡蛋，我的腊肉，那可是我留着过年待客和给娇娇补身子用的啊！”
“姜楚楚，你个遭瘟的强盗。”
“你居然敢撬我的锁偷吃东西！”
“你给我把碗放下，吐出来，全都给我吐出来！”
她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就要去抢姜楚楚手里的海碗，那架势跟护食的疯狗没什么两样。
姜楚楚端着两碗热汤面，手稳得很。
眼见刘桂芳扑过来，她连步子都没退，抬起右脚照着厨房门边放着的一只豁口泔水桶轻轻一踢。
那只装满了刷锅水和烂菜叶子的木桶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精准地卡在了刘桂芳迈过来的脚脖子前头。
刘桂芳冲得太猛，根本收不住脚，被木桶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
双手正好按进了打翻的泔水桶里，下巴磕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喝了满嘴的刷锅水。
“噗，咳咳，呸呸呸……”
姜楚楚端着碗从她身边绕过去，低头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后娘，我这刚做了热乎面条，你怎么还非得抢着喝刷锅水呢？”
“看来你们娘俩今天早上跟这些汤汤水水的脏东西还真是有缘分。”
“至于柜子里的东西，那不都是我七个姑姑送来给我爹和我们改善伙食的吗？”
“怎么就成你一个人的私产了？”
“我跟我家小娇夫昨晚累坏了，吃你几个鸡蛋几片肉怎么了？”
“你要是再敢在院子里鬼叫唤打扰我们吃饭。”
“信不信我把你柜子里剩下的那半扇腊肉，直接拿去喂村口的野狗！”
刘桂芳趴在泔水里，看着姜楚楚那凶神恶煞的眼神。
再摸摸自己刚才被打掉一颗牙还在漏风的腮帮子！
愣是把嘴边的哭骂声给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敢趴在地上小声抽泣。
姜楚楚满意地哼着小曲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腊肉鸡蛋面推开了东屋的门。
屋里头的裴书言早就闻见了外头的动静和香味。
这会儿正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刘桂芳吃瘪的响动，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等看见姜楚楚端进来的那两大海碗面条时，裴书言彻底愣住了。
他被下放到牛棚这半年多来，每天吃的是掺了谷糠和沙子的黑窝头。
喝的是连盐巴味儿都没有的烂菜叶汤，肚子里头早就没了半点油水。
如今看着这白花花的细面条，黄澄澄的荷包蛋，还有那肥得流油的腊肉片。
饶是他自诩清高克制，喉结也控制不住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姜楚楚把其中一碗肉最多的端到他面前，塞了一双筷子进他手里，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趁热吃啊！”
“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做的爱心早餐，把这一大碗全吃光，一点汤都不许剩！”
裴书言握着温热的竹筷，看着碗里那三个完整的荷包蛋，犹豫了一下，夹起其中两个想要往姜楚楚的碗里拨。
“这太贵重了，在乡下鸡蛋都是用来换盐巴和火柴的精贵物。”
“我一个人吃一个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你吃，你身子比我还瘦……”
姜楚楚眼疾手快地用筷子架住他的动作，把那两个鸡蛋又给他按了回去，瞪了他一眼。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穷讲究！”
“你看我碗里不也有三个吗？”
“柜子里头还剩十几个呢，够咱们吃好几天的了。”
“你现在是我姜楚楚罩着的人，首要任务就是把你这身皮包骨头给我养出肉来，把这条断腿给养好。”
“我可不想以后我姜楚楚的男人瘦不拉几的！”
她挑了挑眉，勾了勾唇道：“不好摸！”
裴书言被她那句霸道的我罩着的人说得心头一热，自动无视了最后那句话！
他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漂浮的油花，不再推辞，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即便是饿极了，他吃东西的动作依旧斯文得体，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发出半点吧唧嘴的声响。
跟旁边大口吸溜面条的姜楚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楚楚三两口干掉一个荷包蛋，喝了一大口鲜美的肉汤，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等两人都把一大碗面条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裴书言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姜楚楚，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那个，这面也吃了，气你也出了，有件事我必须得跟你说清楚。”
“你今天在打谷场上说的那些要跟我去公社扯证结婚的话。”
“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解围，算不得数的。”
“我现在成分不好，腿又断了，是个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累赘，不能连累你一辈子。”
“现在赵建国既然已经当众退了婚，你家里人又被你震慑住了。”
“不如你就趁着这个机会，拿着家里柜子里的那些钱票，去镇上或者县城找个活计。”
“远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姜楚楚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听见这话，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哟，小娇夫，你这是吃饱了喝足了，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是吧？”
“面条刚下肚，就想赶我走？”
裴书言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急忙摆手解释。
“我绝无此意，我，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跟着我你只会受白眼和苦楚……”
姜楚楚伸出一根食指按在他微张的薄唇上，堵住了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行了，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