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海被老婆摇得头晕眼花，看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又看看东屋门口叉着腰的姜楚楚。
心里的邪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刘桂芳，红着眼睛冲到柴火垛旁，抽出一根胳膊粗的烧火棍，喘着粗气指着姜楚楚。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老子今天要是镇不住你这个小畜生，老子这户主就别当了！”
就在姜大海举着烧火棍要冲上去的时候，坐在石凳上的裴书言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一边用手帕捂着嘴，指缝里竟然渗出了一点刺目的殷红血迹！
裴书言放下手帕，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扶着石凳的边缘，摇摇晃晃地似乎想要站起来，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一样。
“姜叔......你千万别动手打楚楚，要打就打我吧……”
“咳咳......我本来就是个罪人，昨晚也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害了楚楚的清白。”
“如今还要连累你们父女反目。”
“反正我这条腿已经断了，刚才在打谷场上又受了风寒，五脏六腑都跟火烧一样疼。”
“现在都已经开始吐血了。”
“您这一棍子打下来，正好给我个痛快。”
“让我死在你们老姜家的院子里，也省得再去劳改农场受罪了……”
说着，裴书言身子一歪，眼皮子往上翻了翻，竟然就这么顺着石凳滑了下来。
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青石板地上！
原本正准备大开杀戒的姜楚楚脚步一顿！
看着手帕上那抹鲜红，心里头“咯噔”一下。
顾不上再去收拾姜大海，一个箭步冲过去，赶在裴书言落地前把他捞进了怀里。
“喂，小娇夫，你别吓我啊！”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吐血就吐血了！”
姜楚楚捧着他的脸仔细一看，就在她低头的瞬间，怀里本来已经快要翻白眼晕死过去的男人，趁着背对众人的角度，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冲着她飞快地眨了眨左眼。
姜楚楚伸手捏了捏他手里攥着的手帕，指尖搓了搓上头的红印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半点铁锈的血腥味，反倒有一股子淡淡的朱砂混着水汽的泥腥味！
她眼角余光往石凳底下瞥了一眼！
只见石凳旁边的泥缝里头，长着几株农村常见的红汁草。
其中一株的叶子已经被掐断了，断口处正往外冒着跟血一模一样的暗红色汁液。
姜楚楚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好家伙，她还以为这位高岭之花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之乎者也的呆书生呢。
没想到这装病碰瓷的本事玩得比她还溜！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姜楚楚哭笑不得！
其实不用这样的，明明可以用拳头解决的事情。
而此时院门口刚才跟来看热闹的村民们可不知道里头的门道。
一听见下放人员在老姜家吐血快要死了，一个个吓得脸色大变，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哎呀妈呀，大海啊，你快把棍子扔了吧，那裴书言都吐血了！”
“这下放改造的人要是在你们老姜家院子里头出了人命，公社追究下来，你们全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可不是嘛，虽然是个臭老九，但上头政策说了是要劳动改造，可没让人往死里打。”
“真闹出人命来，大海你这队长候补的名额可就彻底黄了！”
姜大海一听见要出人命，还会影响自己当副队长的事儿。
手里的烧火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连退了三大步。
“不关我的事啊，大伙儿可都看见了。”
“我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着！”
“是他自己吐血的，可赖不到我头上！”
姜楚楚把怀里的裴书言抱紧了些，顺着他的戏码往下一接。
她眼圈一红，扯开嗓子就冲着院门外的村民们哭喊起来：“各位叔伯婶子，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啊！”
“我家小娇夫本来身子骨就弱。”
“刚才在牛棚外头被赵建国和刘桂芳他们娘俩连番羞辱，气急攻心。”
“现在进门又要被我亲爹拿着烧火棍喊打喊杀！”
“这明显是被他们给活活气吐血的啊！”
“要是我的小娇夫今天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就背着他的尸首去公社革委会门口撞墙。”
“告他们姜大海和刘桂芳逼死两条人命！”
妙啊！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么深情的演技来解决事情了。
偶尔让拳头休息休息也不是不可以！
靠在她怀里的裴书言配合地又发出两声气若游丝的闷哼。
脑袋无力地垂在她的臂弯里，那副随时都会驾鹤西去的凄惨模样，看得门口的婶子们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作孽哦，大海你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了，赶紧让你婆娘腾屋子救人吧！”
“就是，真要是死在你们院里，全大队都要跟着挨批！”
姜大海被架在火上烤，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脚背上。
他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地上哭嚎的姜娇娇，咬着后槽牙冲着东屋一挥手。
“住，让他们住！”
“桂芳，赶紧去把娇娇屋里头的衣服被子抱出来，把东屋腾给他们！”
刘桂芳和姜娇娇虽然一万个不情愿。
可看着裴书言嘴角那抹红印子，也真怕这病秧子死在自己屋里头变成厉鬼索命。
只能哭丧着脸，骂骂咧咧地冲进东屋去收拾细软。
没过两分钟，娘俩就抱着几床花被子和一堆衣服箱子灰溜溜地钻进了西头的偏房里，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姜楚楚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抱着裴书言大步走进了宽敞明亮的东屋。
一脚踢上了房门，把外头那些探究的视线全都隔绝在了门外。
一进屋，没有了外人的注视，裴书言立马睁开了那双清亮的黑眸，挣扎着从姜楚楚怀里坐到了木板床上。
他耳朵尖还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姜楚楚的眼睛，拿过旁边的干净布巾擦了擦嘴角染上的红草汁，小声解释道：“我，我刚才也是权宜之计。”
“你父亲拿着棍子情绪激动，真要动起手来，你虽然力气大，但也难免会吃亏受伤。”
“我总不能白白受你的庇护，却连半点忙都帮不上。”
“读书人讲究知恩图报，这虽然有违君子之道。”
“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还望你不要笑话我。”
姜楚楚双手抱胸靠在木桌旁，低头看着他一边认真擦嘴，一边一本正经给自己找补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裴书言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跟自己对视。
“笑话你？”
“小娇夫，我夸你还来不及呢！”
“行啊！小娇夫，看不出来你这浓眉大眼的读书人，肚子里头弯弯绕绕还挺多。”
“刚才那翻白眼的架势，把我都给唬了一跳。”
“咱们俩一个唱红脸动拳头，一个唱白脸装吐血。”
“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雌雄双煞，绝配！”
裴书言被她捏着下巴，温热的指腹贴着他微凉的皮肤，激得他脖子后头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偏过头想要挣脱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羞恼。
“什么雌雄双煞？”
“那是形容山林悍匪的词汇，我们读书人不用这种粗鄙的词……”
“还有，你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先把你的手拿开，男女授受不亲……”
姜楚楚非但没松手，反而顺着他的下巴往上摸了一把滑溜溜的脸蛋，啧啧称奇。
“都睡过一觉了还跟我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你全身上下哪块肉我昨晚没摸过？”
“行了，你老实躺床上歇着吧！”
“我看你这嘴唇干得起皮，肚子也一直在咕咕叫，八成是昨晚体力透支加上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你等着，姐这就去厨房给你弄点好东西补补身子！”
说完，姜楚楚松开手，转身拉开门就往院子南头的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