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顾家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下去。
白天王桂花那句“眼神不对劲”，沈霜还记着。前头屋里又吵起来，孙秀莲骂金宝那条棉裤洗不出来，骂着骂着又扯到柴房这边。王桂花咳了两声，那边才消停。
沈霜等到外头只剩下风刮窗户纸的动静，才把眼睛睁开。
烧退了一半，脑门还是热的。她把手缩回被窝，掌心那道冰碴子划的口子结了层薄痂，一碰就疼。
早上那一滴灵泉喝下去，命是保住了，可家底她还没盘过。闭上眼，往意识里沉，那块空地还在。
四四方方的，拿意识去碰边，碰到哪儿都是硬的，往外推一下，纹丝不动。上辈子她那个空间能塞下半个仓库，装过两辆改装越野。
现在这点地方，装她自己都得蜷着腿。
军刺斜靠在一角，刃口上还留着最后那一仗崩出来的豁。压缩饼干六块，码得整整齐齐，锡纸包装上印着基地的编号。
抗生素那支躺在最里头，玻璃管子完好。种子袋口扎着麻绳，里头是白菜籽、萝卜籽和土豆种块，还有一小把老周硬塞进来的辣椒籽。
她把意识挪到泉眼那儿。
泉底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中间凹下去一个小坑。早上那里汪着三滴，现在只剩两滴，缩在坑底。
泉眼周围的石头是干的，一点湿印子都没有。沈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见它往外冒水。
昨夜用掉的那滴，到早上才补回来。眼下这两滴喝完，得等到明天再看了。
她算了算，喝了这两滴，烧该能退干净。可万一明天王桂花再整出点事来，泉眼又没补上，她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两滴先留着。
她又试着往里头放东西。手边就是苞米秆，攥住一截，意识一勾，再一看，那截苞米秆横躺在空间里，挨着饼干。
死物能放进去。
被角上有个东西在爬。她捏住了，凑到眼前看，是只虱子，肚子吃得圆鼓鼓的。
沈霜面无表情地拿意识去勾它，没勾进去。
虱子在她指甲盖上转了一圈，照样爬。又试了一回，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那小东西还在原地。
活物进不去。她把虱子按死在指甲缝里，心说你还挺有骨气。
最后试着把军刺取出来。
刀柄落进手心，胳膊就往下坠，三岁半的手指头连刀柄都握不满。换成两只手抱着，刀尖还是戳在苞米秆里抬不起来。
这把刀跟了她八年，砍过的脑袋数不过来。现在她得抱着才拿得住。
收回军刺，沈霜抱着被子喘了半天。
门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一把把手缩进被窝。
“念念？睡了没？”
是招娣。她抱着自己那床薄被挤进来，反手把门掩上，摸黑走到苞米秆跟前蹲下，牙齿磕得咯咯响。
“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让我跟你睡柴房。”
她把被子往沈霜身上一摞，自己钻了进来。
“正好，俩人挤着暖和。”
她说得还挺高兴。
话音刚落，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响了好长一串，在柴房里听得清清楚楚。招娣赶紧拿手去捂。
捂不住，又响了一声，还拐了个弯。
“姐，你肚子在说话。”
“它瞎说。”招娣把脸埋进被子里，“我晌午吃过了。”
沈霜记得清楚，晌午孙秀莲说剁不完猪草不许吃饭。那一大筐猪草，招娣剁到天黑才剁完。
被窝底下，她摸到了招娣的手。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摸着发硬，指头一点热气都没有，还在抖。
“别摸，凉。”
招娣把手往回抽，沈霜没撒手。
她拿意识勾出一块压缩饼干，在被窝里把锡纸剥了，团成一团扔回空间。饼干硬邦邦的，掰了半天，指甲都快掰劈了，才掰下来拇指大的一块。
末世里一块饼干能换一条命，这里也一样。
“姐，张嘴。”
“啥？”
她把那块饼干塞进了招娣嘴里。
招娣含着没敢动，过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出声。
“这……这是啥呀？咋是甜的？”
“是饼干，能吃。”
“你哪来的饼干？”
招娣一下子坐起来，被子掉下去半边。
“你偷的？奶要是瞧见了……”
“老周给的。”
“老周是谁啊？”
“你说我昨晚上喊的那个。”沈霜把被子给她拽回去，“梦里头一个胖伯伯，抠得很，就给了这么点儿。”
招娣在黑地里眨巴着眼睛。她才十岁，饿了一整天，脑子转不动，嘴里那点甜味又是真的。
“那你咋不自己吃？”
“我吃过了，吃了一大块。”
招娣嚼了两下，嚼不动，又含了一会儿，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念念，这饼干咋这么干呢？”她捂着嘴，“刚才就那么一丁点，嚼碎了满嘴都是，粘牙！”
沈霜没忍住，嘴边漏了点笑。压缩饼干就这样，干巴巴的，一口顶半天。
“慢点咽，别噎着。”
招娣点头，含软了才咽一口，停一停。咽到最后，鼻子开始吸溜，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冻疮刮得眼皮生疼，也没吭声。
“姐，你哭啥呀？”
“我没哭。”招娣吸着鼻子，“就是好久没吃过甜的了。”
她翻了个身，跟沈霜脸对着脸，呼出来的热气喷在沈霜额头上。
“念念，你别怪三叔。”
沈霜没出声，等着她往下说。
“三叔每个月都往家寄钱，邮递员送单子来，我在院门口看见过好几回。”招娣的声音越来越小，“奶去公社取回来，说那钱是三叔寄给金宝读书的。金宝明年开春才上学呢。”
“给金宝的？”
“奶说三叔在信里亲口说的。”招娣抿了抿嘴，“可我寻思，三叔就你一个闺女，他寄钱，咋会光给金宝……”
她说到这儿就停住了，往门口那边瞄了一眼。
沈霜在黑地里睁着眼。三年多的钱，说是给金宝读书，金宝连学堂门都还没进。钱去哪儿了，她用不着猜。
门外有了动静。
很轻，是鞋底踩在冻土上，沙沙两下，停了。招娣一把搂住沈霜，大气都不敢出。
沈霜往门缝那边看。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站着没动，也不出声。
刚才那些话传出去多少，她心里没底。她把仅剩的那一缕精神力挤出来，贴着地面往门口递。
门外那人身上的颜色是灰蓝的，沉甸甸地往下坠。颜色里没有黑，只有心口那块地方发暗，团成一团，怎么也散不开。
还想再看，太阳穴一抽，那缕精神力断了。
门外的人叹了口气。
很长的一口气，叹完了又咳了两声，咳得闷闷的，是常年抽旱烟的嗓子。
接着有个东西放在了门槛上。脚步声往回走，一脚轻一脚重，走到堂屋那边，门轴响了一下，就没声了。
招娣松开手，愣了半天。
“是爷。”
“爷？”
“爷走路就是那样，左腿早些年伤过。”招娣小声说，“他平常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奶骂人他也不管，就蹲在灶膛边上抽烟。”
沈霜从被窝里爬出去，把门推开一道缝。
门槛上搁着一个烤红薯，外皮烤得焦黑，底下垫了一把干草。她拿手一碰，还烫。
把红薯抱回来，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招娣。招娣捧着没舍得吃，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看门口。
“爷咋晓得咱俩没吃饭？”
沈霜没回答。
那个人在门外站着，听见了多少也没问一句。只叹口气，放下一个红薯，回屋，连句嘱咐都没留。
她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甜味顺着舌头往下走。
“姐，三叔的信呢？”
“啥信？”
“你说奶讲的，三叔在信里说的。”沈霜把嘴里那口咽下去，“那信在哪儿呀？”
招娣捧着红薯的手停住了。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把脑袋凑过来，嘴唇快贴到沈霜耳朵上。
“三叔的信，奶奶都锁在炕柜里，从不让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