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嘴里那口红薯还没咽干净，招娣又凑过来补了一句。
“钥匙奶拴在裤腰带上，睡觉都不解。”
“姐，你见过信长啥样不？”
“见过信封，牛皮纸的，上头印着个红五星。”招娣把红薯往她手里又塞了塞，“快吃，吃完睡觉，明早娘还得撵我去河边洗金宝那条棉裤。”
说到那条棉裤，她自己先憋不住了，拿被角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隔天刚擦亮，孙秀莲就在院里扯着嗓门喊人。那条棉裤被树枝挑着扔进木盆，招娣端着盆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冲柴房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别乱跑。
泉眼里又攒满了三滴。沈霜喝下一滴，剩下两滴没动。
烧退干净了，腿还是软的。她靠着门板坐着，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直看到晌午过后。
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男人四十多岁，左腿往外撇着，走一步身子就往下沉一截。他背上驮着半口袋东西，棉帽的两只耳朵耷拉着，脸冻得发黑。
王桂花从堂屋里迎出来，笑出一脸褶子，嘴里一口一个“刘大兄弟”。
沈霜在这家醒来才两天，没见王桂花对谁这么笑过。
那男人进门之前，脑袋往柴房这边偏了一下。沈霜把精神力挤出一点往外探，看见他身上是一层土灰色，灰色里有一小块地方发亮，冲着柴房的门缝。
那是盘算。
末世里有人去集市上挑牲口，身上就是这个颜色。
王桂花把人让进堂屋，又冲后头喊了一嗓子，顾二柱趿拉着棉鞋也钻了进去。门帘一放，门板一合，屋里的说话声就只剩下嗡嗡的一片。
沈霜扶着门框站起来，推开了柴房的门。
“干啥去？”
孙秀莲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半张脸，手上还沾着面。
“二婶，我要拉屎。”
“懒驴上磨屎尿多！”孙秀莲翻了个白眼，“滚远点拉，拉裤兜里我可不给你洗。”
沈霜低着头，扶着墙往后院挪。
茅房就在堂屋后墙根底下，拿几捆苞米秆围着，挡着一块破草帘子。她钻进去，没往坑边走，蹲在草帘子后头，后背贴住了堂屋的土墙。
墙是黄泥掺麦秸糊的，厚。屋里的说话声隔着墙传过来，耳朵贴上去，也只能听清几个字。
墙根底下有个洞。
洞口有一圈磨得发亮的泥，洞里两颗黑豆子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沈霜盯着洞看了一会儿。昨天驱使那只公鸡，鼻子里出了那么多血，今天身上这点精神力，攒了一个早上才攒出来。
她把精神力搓成一根细线，贴着地皮往洞里送。
线搭上了。耗子脑袋里乱哄哄的，饿，怕，还惦记着灶房里那半块窝头。
沈霜没去拧它，只顺着它那点饿劲儿往屋里推。耗子在洞里转了个身，顺着墙缝钻了进去。
洞口空出来，沈霜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屋里的声音顺着洞传出来，比隔着土墙听清楚些。
“……人我隔着窗户瞅过了，那么一小点儿，到我家还得白养好几年。”
这嗓子粗，山里人的口音，是姓刘的。
“小咋了？小才好养熟。”王桂花的声音紧跟着就上来了，“你家栓柱都二十了，等她长大，正好跟栓柱成家，给你老刘家顶门立户。”
沈霜贴着墙的手指头抽了一下。
童养媳。
她上辈子听基地里的老人讲过这三个字，那会儿只当是旧社会的故事。
线那头，耗子停住了。
它惦记上了刘瘸子脚边那半口袋苞米，顺着精神力传来的那点饿劲儿也跟着往上蹿。沈霜咬着牙往回拽，耗子吱地叫了一声，一头扎进了炕柜底下。
“啥动静？”刘瘸子问。
“耗子呗。”顾二柱嘟囔了一声，“开春得上老孙家借只猫。”
耗子贴着炕柜的木板趴着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啃柜腿，细碎的动静从洞里传出来。
沈霜没工夫管它啃什么，把那根线又往紧里收了收，免得它再钻出去闹出动静。
“三十斤苞米，五块钱。”刘瘸子开了价，“我那口袋里就三十斤，你掂量掂量。”
“你打发要饭的呢？”王桂花把炕沿拍得啪啪响，“五十斤苞米，二十块钱，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二十块？我起早贪黑一年也攒不下二十块……”
“你家栓柱那个样，十里八村谁肯把闺女给他？”王桂花的嗓门压低了，“你不要，南沟老孙家前几天也来打听过，人家可没你这么抠搜。”
屋里静了好一阵。
沈霜听见刘瘸子咂巴了两下嘴，又往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五十斤就五十斤。钱得分两回给，先给十块，人领走了再给剩下的。”
“行！”
顾二柱这时候才开口，话说得磕磕绊绊的。
“妈，这事要传到老三耳朵里……他那脾气，回来能把咱家房顶给掀了。”
“谁给他传？”王桂花冷笑了一声，“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我早有法子。到时候往部队拍封电报，就说丫头病没了，坟头我都给他堆好。他一个当兵的，还能请假回来扒坟？”
“那往后的钱……”
“钱照寄，我照取，没了闺女他还敢不养亲娘？你少操那份闲心。金宝开春上学，书本钱还指着它呢！”
沈霜的手抖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攥成拳头，掌心那道伤口又渗出了血，抖得停不下来。三岁半的身子不归她管，牙齿也在磕，一下一下磕得腮帮子发酸。
脑子里却清清楚楚的。
后院这道墙有多厚，堂屋的门朝哪边开，刘瘸子那条腿是左边瘸，跑不快。顾二柱怕老三，王桂花不怕，这家里头真正拿主意的只有一个人。
她手里有两滴灵泉，五块整的压缩饼干，还有昨晚掰过的那一块，一支抗生素，一把抱都抱不动的军刺。泉眼连着两早都补满了，往后能不能天天攒出三滴，还得再看。
精神力每天能攒一点，一推就见底。
鼻子里一热，血滴在了草帘子底下的冻土上。沈霜拿手背蹭了一把，往墙上靠得更紧了些。
“姐还在河边洗棉裤呢。”她冲着墙根底下那个洞，小声地说，“想卖我？先看看你们有没有命收这笔钱。”
线那头，耗子从炕柜底下钻出来。屋里响起王桂花下炕穿鞋的动静，一只棉鞋落下来，耗子受了惊，拽得那根精神力细线也跟着晃。
它吱溜一声又缩了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越早领走越好，省得她在家白吃饭。”王桂花说。
刘瘸子把那半口袋苞米往肩上一扛，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五天后我来领人，到时候别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