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贴着窗户纸往外瞅了一眼，手电光正扫过打谷场边上的石碾子。
她抱起沈霜往灶间后头钻，脚底下踢翻了个空水桶，咣当响了一声。两个人都缩了缩脖子，外头的脚步声停了停，又往这边来了。
灶间墙角铺着块木板，板子上压着两捆干柴。江晚把柴火挪开，掀起木板，底下黑乎乎的，土腥味混着烂白菜帮子的味儿直往上冒。
“知青点的菜窖，存土豆白菜的。”她把沈霜往下顺，“你蹲白菜后头，我不喊你，你千万别出来。”
“姐姐，白菜能吃吗？”
“生的不能吃，冻的也不能吃，啥都别吃！”
木板合上了，眼前一点亮都没有。沈霜摸着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往里挪，屁股底下压着个土豆，硌得她换了三回地方。
“江知青，开开门，我顾二柱！”
拍门声震得窖顶往下掉土渣。沈霜抬手护住脑袋，听见江晚趿拉着鞋过去，门闩拉开了半截。
“大半夜的，你们有事？”
“我家三房那丫头片子跑了，有人说瞅见个小黑影往东头来了。”顾二柱喘着粗气，“你见着没有？”
“我睡得好好的，见着啥呀？”
“还跟她客气啥，进去搜！”孙秀莲的嗓门从后头挤进来，“一个外乡来的知青，护着我们老顾家的丫头，安的啥心？”
江晚把门一拦，声音拔高了。
“女知青宿舍，你们说搜就搜？明儿一早我就上公社，找知青办的同志评评理！”
炕上那位室友被吵醒了，被窝里冒出半个脑袋，迷迷瞪瞪地喊：“谁呀？又来扣我工分是不是？那垄地我锄完了，有人作证！”
顾二柱被她喊得一愣，手电光在屋里晃了一圈，晃到那室友脸上。室友抄起枕头就砸过去，砸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瞅啥瞅？流氓！”
“我、我找孩子……”
孙秀莲才不管这些，一把推开江晚，钻进了灶间。手电光从门缝漏下来一道，在白菜堆上来回扫，沈霜把脸埋进膝盖里，连气都不敢喘。
一只脚踩上了木板，木板吱扭一声往下沉，土渣子扑簌簌落了沈霜一头。
“这底下是啥？”
“菜窖。”江晚的声音跟进来，“你要下去也行，上个月队里的老耗子在里头下了一窝崽，我们俩都没敢下。”
木板上那只脚抽回去了。
“晦气！”孙秀莲往地上啐了一口，“二柱，走！三岁的丫头，这么冷的天，冻死在外头拉倒！”
“妈那边咋交代？”
“交代啥？人没了，正好省事！”
脚步声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顾二柱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骂这丫头害他半夜不能睡。江晚等外头的狗叫声远了，才掀开木板。
沈霜从窖口探出脑袋，头顶上挂着两片白菜叶子。
江晚伸手给她摘下来，摘到第二片，手抖得捏不住，叶子又掉回她脑袋上。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江晚先笑了一下，那笑也没撑多久。
“今晚你就睡我这儿。”
“我得回去。”沈霜扒着窖口往上爬，“门是爷偷着给我开的，我不回去，奶一猜就猜到爷头上。”
“你回去干啥？自个儿往狼窝里钻？”
“我不进院，就在后墙根蹲一会儿，听听他们说啥。”沈霜拍掉棉袄上的土，“听完了，我就钻回柴房。”
江晚蹲下来抓她的胳膊，手劲大得很。
“你这么点儿大，叫人逮着了咋办？”
“逮着了就说我去茅房，迷路了。”
沈霜仰着脸看她，江晚身上那层颜色是浅绿的，一阵一阵地抖。抖了好半天，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缠在沈霜脖子上，缠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送你到打谷场边上。”
沈霜趁着江晚回屋拿棉大衣的工夫，从空间里勾了一滴灵泉，落在舌根上。热乎劲儿往下走，脑子里那缕精神力粗了一圈，泉眼里只剩下最后一滴。
顾家院子里点着灯，灯光从堂屋窗户纸上透出来一块黄。
她贴着墙根绕到后院，钻进茅房的草帘子后头。墙根那个洞还在，洞口那圈泥磨得发亮，里头的耗子正啃着什么，咯吱咯吱响。
精神力搓成一根细线递过去，搭上了。那耗子嘴里叼着半截苞米芯，舍不得撒嘴，被她拽着往屋里挪，挪一步回头看一眼。
“知青点翻遍了，没有。”顾二柱的声音先传过来，“那姓江的还说要上知青办告我。”
“告你个屁！”王桂花把炕沿拍得啪啪响，“一个知青，自个儿工分都挣不够，还敢管咱家的事？”
“妈，刘大哥的驴车还在坡底下等着呢。”孙秀莲搓着手，“说好今晚拉人，人没了，那十块钱要不要退？”
“退啥退？”王桂花冷笑了一声，“白天德厚那么一搅和，再拖五天，指不定出啥岔子。我让刘瘸子今晚就把人拉走，拉进北山沟，翻过年谁还记得她？”
沈霜贴在墙上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五天变成了今晚，这家人一点没犹豫。
“柜底下那张电报稿，你晌午揣去公社拍了没有？”王桂花问。
“拍了。”顾二柱嘟囔着，“十来个字，花了我八毛钱。邮电所那小同志还问我孩子咋没的，我说发高烧烧没的。”
“八毛就八毛，老三那边一个月六十呢。”
沈霜脑子里嗡了一声。
电报已经走了，盖了公社的戳，顺着电线往北城去了。她扶着墙，手脚一点热气都没有，牙齿磕在一起，磕得腮帮子发酸。
“后山老坟圈边上那个土包，你堆圆乎没有？”
“堆了。”顾二柱咂了咂嘴，“冻土刨不动，我从河沟里铲的沙土，前头还插了根柳条，打远处一瞅，跟真的没两样。”
沈霜咬着围巾，嘴里尝出了血味儿。
“活人给自己立坟，这辈子头一回见。”她冲着那个墙洞，小声咕哝了一句。
鼻子里一热，血顺着人中淌下来，洇湿了江晚那条围巾。线那头的耗子吱了一声，叼着苞米芯就要往回跑，她咬着牙把它按住了。
爸爸接着电报，会请假吗？
信上写着，今年冬天就来接她。他要是接着这封电报，八成连夜就往回赶，坐上火车，一路到县里，再走回顾家沟。
他到了，看见的是后山一个插着柳条的沙土包。王桂花往坟前一跪，哭两嗓子，他就信了。
那会儿她在哪儿？北山沟，刘家的炕头上，给栓柱当媳妇。
沈霜蹲在草帘子后头，两只手攥着围巾角。她等，等不到爸爸进门，今晚就得上驴车；她走，一千多里地，她连火车站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万一她往北走，爸爸往南来，两个人在路上错过去了呢？
“那丫头要是自个儿摸回来了呢？”孙秀莲问。
“回来就塞驴车上，嘴拿布堵上。”王桂花的声音不紧不慢，“人到了北山，就是刘家的人，死无对证。”
炕那头传来一阵闷咳，咳了好长一串。
“老东西，睡你的觉！”王桂花骂了一句，“门链子松了，我还没跟你算呢。”
咳嗽声停了，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二柱蹲在地上，烟袋锅子磕着鞋底，磕了一下又一下。
“妈，老三那脾气你知道。”他压着嗓子，“他要真回来了，非得见见孩子，咋整？”
王桂花往炕上一躺，被子扯得哗啦响。
“老三要是回来，就说孩子埋了，坟谁敢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