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人再吭声，王桂花把被子又扯了两下，炕那头的咳嗽也停了。
耗子扭着身子要回洞，沈霜一松劲，它叼着苞米芯一溜烟钻没了影。鼻血还在往下滴，她拿围巾角按住，蹲在草帘子后头，半天没站起来。
爸爸回来，见着的是插柳条的沙土包。她留下，天不亮就在北山沟里了。
两头掂量下来，能自己挪窝的，只剩她这一头。
她扶着墙根往外走，走到院后头的自留地，脸上落了点凉东西。天上飘起了雪粒子，钻进围巾缝里，化成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打谷场边上，江晚缩在石碾子后头跺脚，棉大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一看见人影，三两步迎上来，蹲下就去扒围巾。
“咋去了这么老半天？你鼻子又咋了？”
“姐姐，刘瘸子的驴车就在坡底下。”沈霜拿袖子蹭掉嘴边的血，“奶说今晚就拉我走。电报二叔晌午拍出去了，说我发烧烧没了，后山还给我堆了个坟。”
江晚蹲在那儿，两只手还攥着围巾的一头，嘴张开了，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一把把沈霜搂进怀里，搂得太紧，眼镜框硌在沈霜脑门上。
“这一家子……这一家子还算人吗？”她声音发抖，“走，回菜窖，先藏几天再说。”
“菜窖二婶踩过了。”沈霜从她怀里抬起头，“明早奶自己来，奶不怕耗子。”
江晚没再往下说。雪粒子落在她镜片上，她也不擦，就那么蹲着。
“你那封信，信封还在不？”
沈霜从棉袄里头掏出来。牛皮纸信封，红五星底下有一行小字，江晚凑过去看了半天，拉着她就往知青点跑。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江晚把煤油灯拧到最小，从稿纸上撕下一条，一笔一画地抄地址，抄完又换了张纸写了几行。
“这张是给大人看的。”她指着上头的字，“写的是你叫顾念，爸爸叫顾承砚，在北城军区，谁捡着你，就把你送到当兵的那儿去。”
她又翻出个手绢包，里头是两张一块的、几张毛票，还有一小沓全国粮票。
“姐姐，这是你的饭钱。”
“我娘从家里寄的，我一直舍不得换。”江晚扒开她的棉袄，在前襟里头找了块厚实地方，“缝进去，谁扒你衣裳都翻不着。”
针一下扎进她自己的手指头，她吸了口凉气，把指头塞嘴里嘬了嘬，接着缝。
炕上的室友翻了个身，嘴里咕哝起来。
“那是我的笸箩……谁拿我针了……”
江晚冲炕那边翻了个白眼，沈霜捂着嘴，肩膀抖了好几下。
线头咬断了，江晚拿手掌在那块补丁上按了又按，按平了还要再按一下。她又往一个小布包里塞了两个凉土豆，把顾满仓给的那个窝头也放进去，打了个死结，挎到沈霜肩上。
“往东岭的山道走，翻过去就上了去县城的大路，坡底下有驴车，千万别走坡底下。”她掰着沈霜的肩膀，一句一句地交代，“到了县城别跟生人搭话，找穿绿军装的，火车站有戴红袖箍的也行。那张纸，除了当兵的谁都别给。”
“记住了。”
“你再说一遍。”
“东岭，绿军装，红袖箍，纸不给生人。”
江晚还想张嘴，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她一把把沈霜拽到身后。
“念念！念念你在这儿不？”
是招娣。
她跑得头发上全是雪，两只脚上缠着麻袋片，拿草绳捆了好几道。怀里抱着个东西，死命往胸口压着。
“姐，你咋跑出来了？”
“二叔跟娘在院里骂姓江的，我全听见了。”招娣喘得话都说不囫囵，“他们说驴车……说今晚就……我寻思你准往这头跑。”
她把怀里那东西掏出来，是一双小棉鞋，鞋面是旧蓝布的，鞋底纳得歪歪扭扭。
“我五岁那年穿的，一直塞在柴房苞米秆底下。”招娣蹲下去，扒掉沈霜脚上那双大棉鞋，往她脚上套，“本想等过了腊月，你脚再长长点儿给你，现在凑合穿。”
鞋有点大，可前头不用塞苞米叶子了。沈霜跺了跺脚，鞋没掉。
她把那双大的往招娣跟前一推。
“姐，你穿上。你脚上那是啥？”
“麻袋片，暖和着呢。”招娣说完，一个脚趾头从麻袋片的破洞里钻了出来，冻得通红。她赶紧往回缩，缩了两下没缩回去。
江晚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擦眼镜。
招娣穿上大棉鞋，蹲在雪地上，两只手捧着沈霜的脸。手上的冻疮又裂了口子，糙得剌人。
“我不拦你。”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沈霜手背上，烫的，“你在这个家待着，奶早晚得把你卖了。”
“爷那门是虚挂的。”沈霜攥住她的手腕，“我不回去，奶就该去找爷了。”
“我回去就说，是我半夜起来解手，忘了挂链子。”招娣吸着鼻子，“奶打我一顿就完了，打不着爷。”
沈霜把精神力挤出来一点，往她身上扫了一下。那层暖黄还是薄，可这回贴着她，一点都没往外散。
招娣拿袖子给她擦脸，擦一下，自己的眼泪又掉一串。
“妹妹，你要活着。”
沈霜往前一扑，搂住了她的脖子。招娣身上有烟火味，还有麻袋片的土腥味，她把脸埋在里头，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姐，等我回来接你。”
招娣哭着笑出了声，拿额头在她脑门上撞了一下。
“你回来那会儿，可得长得比我高。”
村西头的狗叫了。
一声接着一声，一路叫过来。顾家院子那个方向，墙头上蹿起一团火光，接着又是一团，火把晃来晃去，有人扯着嗓门喊。
“柴房空了！两个丫头片子都跑了！”
是孙秀莲。
“我回去了。”招娣爬起来，冲沈霜摆了摆手，掉头往西跑，大棉鞋在雪地里一跐一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东岭的山道窄，你贴着里头走！”
江晚抱起沈霜就往打谷场东头跑，跑到场边的土埂子上，才把她放下。
“我得回屋，他们要是闯进来，见我不在，一猜一个准。”她蹲下来把围巾又给沈霜缠了一圈，“念念，你往前走，别回头。”
沈霜点点头，挎着小布包，顺着土埂子往东走。
雪下大了，雪粒子换成了雪片子，落在眼睫毛上，眨一下就化。小棉鞋踩进雪里，鞋帮子湿了一圈，脚还热乎着。
她没忍住，还是回了一次头。
江晚还站在土埂子上，棉大衣的扣子还错着一颗。再远处，火把从顾家院门涌了出来，分成两拨，一拨往坡底下去，一拨往知青点这边来。
坡底下的驴叫了一声。
沈霜把小布包往怀里一抱，钻进了东岭的林子。
山道比她想的窄，一边是石头坡，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沟。她贴着石头坡往上爬，手扒着露出雪的草根，爬一截，歇一口气。
身后的喊声小了，狗叫声也远了。
风从沟底下灌上来，刮得树枝子哗啦哗啦响。她往空间里探了一下，泉眼里只剩最后那一滴，精神力攒了一天，刚才在墙根底下又用掉了大半。
她从布包里摸出那个窝头，咬了一口，还是咬不动，就含在嘴里拿口水泡着。
山道拐了个弯，前头的林子黑压压的。
风停了一下。
树枝子不响了，沟底下有东西在踩雪，咯吱，咯吱，一下比一下近。沈霜含着窝头，站在原地没敢动，手伸进棉袄，摸到了那封信的边角。
拐角那片林子边上，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