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瘸子扛着苞米出了院门，王桂花一路送到坡底下，回来的时候脚底下都生了风。
沈霜从草帘子后头钻出来，正好撞上她。
“蹲这老半天，你掉坑里啦？”王桂花上下打量她，眼睛在她脸上停住了，“鼻子咋又出血了？”
“冻的。”
王桂花没骂人。她弯下腰，拿粗手指头在沈霜脸蛋上拧了一把，拧得生疼。
“这两天少往外跑，在柴房里待着，养胖点儿。”她拍了拍沈霜的棉袄，“过几天奶给你扯块花布，做身新衣裳。”
沈霜仰着脸冲她笑，露出两排小米牙。
“奶，花布是啥色儿的呀？”
“红的，喜庆。”
王桂花说完就进了堂屋，门帘一甩，里头传出她哼小曲的动静。
沈霜站在原地，拿袖子把脸上被拧过的地方蹭了又蹭。红的，喜庆，出门子的时候穿。
天擦黑，招娣端着木盆回来了。
那条棉裤搭在盆沿上，冻成了一块硬板，两条裤腿直挺挺地支棱着。招娣把它往柴房墙根一靠，棉裤自己站住了。
“姐，金宝的裤子会站。”
“冻的。”招娣搓着手哈气，手背肿得发亮，“娘说明早拿到灶膛边烤，烤软了接着洗。”
她往苞米秆上一坐，伸手去摸耳朵后头的发卡。那是根黑铁丝发卡，漆掉了大半，把她额前的碎头发拢在一边。
取下来，又别回去，别了两回才别正。
“姐，你那个发卡真好看。”
“这有啥好看的，供销社两分钱一对，我就剩这一根了。”招娣嘴上嫌弃，手又去摸了一下，“另一根前年让金宝掰直了，拿去捅耗子洞。”
“我想戴。”
招娣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来，别在了沈霜那撮黄毛上。头发太少，发卡挂不住，顺着耳朵一溜，掉进了她领口里。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招娣先笑出了声。
“你这头发，连根发卡都驮不动。”她把发卡从领口里掏出来，塞进沈霜手心，“攥着玩吧，可别弄丢了，丢了我就没得戴了。”
沈霜把发卡攥紧了。
下午听见的那些话，她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招娣藏不住事，明早王桂花瞅她一眼，就什么都瞅出来了。
晚饭是两碗稀得能照见人的苞米糊糊，招娣把自己碗底那点稠的刮给了她。
吃完没多会儿，招娣就睡死了。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咕哝。
“……老周伯伯，再给一块，就一块……”
沈霜憋着笑，把被子给她往上拽了拽。
后半夜，她往空间里一探，泉眼里又汪满了水，凑够了三滴。勾了一滴落在舌根上，热乎劲儿顺着嗓眼往下走，脑子里那缕精神力粗了一圈。
够用一回了。
她从被窝里爬出去，赤着脚踩在冻土上，脚心疼得一缩。堂屋的门没插，爷夜里咳嗽要起来，王桂花嫌开门费事，一直就那么虚掩着。
东屋的门帘是旧麻袋改的，撩开后，陈年烟油子味直往鼻子里钻。
炕头那边，爷的呼噜一声长一声短。王桂花睡在炕梢，脑袋挨着炕柜，裤腰带上那串钥匙压在身子底下。
沈霜刚把一只脚迈过门槛，炕梢的人翻了个身。
“谁？”
王桂花还没醒透，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声。沈霜贴在门框边，心口咚咚地撞。
她把攒回来的精神力全挤出来，搭在王桂花脑门上。白天连只耗子都拉不住，眼下也不敢硬推，只顺着那点困劲儿往下压，再压一压。
王桂花咂了咂嘴，鼻子里哼了一声。
“金宝……多吃块肉……奶给你留着呢……”
呼噜接上了，比爷的还响。
沈霜松了劲，鼻子里一热，血滴在了手背上。她拿袖口捂住，挪到炕沿，扒着边爬了上去。
炕柜上的锁是老式铜锁，锁身磨得发亮，锁眼里塞着点黑泥。
她把发卡掰开，一头放在嘴里拿牙咬弯，另一头别进锁眼底下压住。上辈子末世头一年，她撬过的超市仓库门比这个难多了，那时候她手指头长，一根铁丝能捅开三道锁。
现在这双手太小，发卡在锁眼里打滑，滑了两回，后头差点戳破手指头。
她屏住气，一点一点往里拨。
咔哒。
炕上的呼噜断了一下。沈霜伏在炕柜边，连眼皮都没敢眨，直到那边又呼噜起来，才把锁摘下来。
柜门一开，里头先是几件叠好的旧衣裳，底下压着个蓝布包袱。
包袱打开，是一沓纸，拿麻绳扎着。沈霜抱着它挪到窗户底下，月光透过窗户纸，凑近了才勉强辨得清字。
汇款通知上留下的附言联。
汇款金额那一栏写着：陆拾元整。收款人：王桂花。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十二张一捆，扎了三捆，另有几张散的，三年多的都在这儿。
附言栏里，每一张都写了字。“给念念买奶粉。”“给念念添件棉袄。”“念念开春该换鞋了。”
沈霜翻到最后一张，手指头停在纸边上，半天没动。
附言联底下，是十几封信。牛皮纸信封，上头印着红五星，信封口都封得好好的，一封也没拆过。
每一封上面都写着同样的字：念念亲启，爸爸。
王桂花不识字。她跟招娣说三叔在信里讲钱是给金宝的，可这些信，封口都没动过。
沈霜挑出邮戳最新的那一封，拿发卡把封口挑开，抽出里头的信纸。
“念念：
爸爸这个月又往家里寄了六十块，你让奶奶给你买点细粮，别光喝糊糊。
上回奶奶托人写信，说你会喊爸爸了。爸爸这边听不见，你多喊几声，攒着，等见了面一块儿喊。
北城下头一场雪了，营房外头的雪没过脚脖子。院里的孩子堆了个雪人，爸爸想着，明年你也能堆了。
房子批下来了，两间，朝南。你那屋的窗框是爸爸自己刷的漆，绿的，你妈以前说过绿窗框好看。
爸爸今年冬天就接你和奶奶来北城。
你等爸爸。”
落款只写了爸爸。
沈霜把信纸叠回去，叠歪了，又打开重新叠。
她上辈子活到二十七，没人给她写过信。末世年头不长的时候，基地里有人收到了家里人托商队捎来的半张纸，那人抱着纸在岗哨上哭了一整夜，她站在底下听着，嫌他吵。
现在，那半张纸压在胸口是什么滋味，她也尝到了。
眼眶里有东西往外涌，她拿手背去擦，擦了一手的血和泪。三岁半的身子不讲道理，眼泪一掉就止不住，她咬着袖口，没让自己出声。
“原来，我是有人要的。”
话含在袖口里，轻到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炕上的王桂花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沈霜把那封信收进空间，又从中间那捆里抽了两张附言联。中间的少两张，王桂花一时半会儿察觉不了。
剩下的她照原样扎好，包回蓝布包袱里，往柜子里放。
手伸到柜底，指头碰着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叠成了小方块，压在包袱最底下，边角被耗子啃掉了一小块。
她把纸展开，凑到窗户底下。
上头是一行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
“念念病故，勿念。”
纸角写着：电报稿。
发报日期那一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