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整个皇城因为李承乾这一番大胆举动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东宫。
东宫门口当值的侍卫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一张脸瞬间拧成了苦瓜。来人身后只跟了一个侍女，步子迈得不急不躁，偏偏每一步都踩在侍卫的心尖儿上。侍卫赶紧迎上前两步，腰弯下去又直起来，语气恭敬里带着一丝哀求，“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东宫，还望殿下体谅小的……”
来人脚步顿住，偏头对旁边的侍女轻声说了两句。侍女点了点头，上前两步对着侍卫开口道：“劳烦禀告太子殿下，就说晋阳公主来访。”
“这……”侍卫犹豫了一秒，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三圈，最终在得罪太子和得罪皇帝最疼爱的女儿之间做出了艰难抉择。于是很是从心地弯下腰去，“还请殿下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禀告太子。”
东宫光天殿内，李承乾一个人坐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他的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脑子里正慢慢完善自己的计划。如何把李泰和长孙无忌一次性都给抬走，抬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紧跟着的便是步荣那恭敬地声音。
“殿下，门口侍卫说晋阳公主来了，您看……”
“兕子吗？”李承乾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后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刀光剑影，可是一听到这个妹妹的名字，心里某块地方还是会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戳一下。他沉默了两秒，喉结动了动，对着步荣吩咐道：“去，你代孤过去一趟吧。”
“是！”步荣的声音再次响起，脚步声越行越远。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殿门口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兕子。这个小妹，从小到大都是那副怯生生又倔巴巴的样子，明明身体不好，偏偏什么事都要往前凑。
没多久的功夫，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李承乾回过神，起身走到了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妹妹，不由得笑了：“进来吧，你来大兄这里何必搞得这么见外。”
李明达站在门口，先是对着他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之后直接开口说道：“不知阿耶和大兄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哦，”听到李明达的话后，刚刚还在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回来，随后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阿妹，不如进来谈？”
李明达怎么说也是从小在皇宫之内长大的，李世民对她宠爱不假，可宫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她见过得也不少。眼前这个太子兄长，跟她记忆里的那个大兄，似乎已经不太一样了。她抿了抿嘴，默默地走进了光天殿之内。
“阿妹今日来寻大兄，不知道是以什么身份前来的？”李承乾刚一坐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是以大唐晋阳公主的身份来质问孤，还是说以兄妹的情分来找大兄的？”
李明达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如果我今日是以阿妹的身份来的呢？”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李承乾脸上依旧还是那一副表情，只是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大兄目前的境地，想必以阿妹的心思是可以猜到的。既然早晚大兄都是这个下场，那何必还需要委曲求全呢？”
“大兄，你和阿耶是父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李明达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可还是不甘心地说道：“阿妹听太医署的太医说，阿耶近些年的身体已经愈发不好。这一次气急攻心，直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那又如何？”李承乾的脸上不但没有一丝李明达想要看到的愧疚和心疼，相反却浮出一股子幸灾乐祸。
“大兄，这也是你的阿耶！”李明达忍不住了，直接站起身对着他说。因为起得太急，再加上身体本就孱弱，她刚刚说完就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咳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
李承乾脸上的那点幸灾乐祸瞬间碎了个干净。他虽然对李世民、李泰看不过眼，但对于这几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还是有感情的。于是他急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举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阿妹，”他的声音低下来，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既然身体不好，何必来来回回折腾。至于陛下，放心吧，那个老东西命大的很，很快就会醒过来。”
李明达顺过气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已经泛了红：“大兄……”
“阿妹不必多言了，孤的心意已决！”李承乾直接开口打断了她。这一句他没再用“大兄”，而是换成了“孤”，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桌面上。
李明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殿里的光线从窗户斜斜打进来，落在李承乾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李明达的眼眶越来越红，鼻尖也开始泛酸。
在她年纪不大的时候，长孙皇后便已经离世了，她自幼便是被阿耶带在身边长大的。而面前这位太子大兄，则是她除了阿耶和九哥之外接触最多的兄长，也是感情最为浓厚的一个。那时候大兄的笑，是能暖到人心里去的。
可这一次……
“兕子，你是知道大兄的。”李承乾看着面前的小妹开了口，声音十分的平淡，但是话却足以让其他人九族消消乐了。
“你年龄小，不知道当初的事情，可是大兄知道。当初阿翁立下的太子并不是现在的陛下，而是大伯。可是陛下不甘心，最后发动了宫廷政变，这才当上了皇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然后继续说道：“孤当了十七年的太子，从武德九年当到了现在。陛下他可能看孤也是太子，不由得想起了他当年的境地，于是便开始大肆给青雀超出一般皇子的待遇，仪仗、封地、随从、还有那些臣子们明里暗里的吹捧。他想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这此子不一定不如长子。孤都忍了，忍了将近十年。”
随后他扭头看着面前的小兕子，眼神十分的复杂：“你知道这十年孤是怎么过的嘛？你知道这十年孤的心中有多担心嘛？你知道大伯一家的下场有多惨嘛？孤现在有太子妃，有子嗣了，孤要为了他们着想！”
李明达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用那种带着鼻音的声气说了一句：“大兄，阿妹还能再来看你吗？”
李承乾背对着她，半天没答话。过了很久，久到李明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只要大兄还在，你都可以随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