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公主刚从东宫离开不久，太医署内。
温华正在药柜前配药，手刚抓起一把黄连，就听到里间病榻上传来一阵咳嗽。他赶紧放下药包，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掀开帘子一看，原来是李世民的睫毛在颤，而后慢慢的睁开了。
“这……这是哪？”李世民的声音又哑又干，目光涣散地打量着房顶的横梁和旁边的药架，脑子明显还没转过来，“朕这是……不对！”
李世民猛然想起了什么，扭头朝病榻旁边看去。杜正伦正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攥着一支笔，表情那叫一个恭敬。旁边还杵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帝的脸色，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陛下，您可算是醒过来了。”杜正伦和温华两人几乎是同时凑了过去，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李世民扶起来靠在榻上。杜正伦还顺带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李世民的肩膀。温华则探手搭上李世民的脉，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恭敬地说道：“您现在感觉身体如何了？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
“温太医，朕刚刚不是还在两仪殿的嘛？”李世民虽然醒了，但明显他的内置大脑还在启动中，眼神里难得带着一丝清澈的茫然。他开口对着温华问：“还有，朕的那个逆子呢？他人呢？”
“启禀陛下，”杜正伦接收到了温华递过来的那个“你来说”的眼神，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了口，“您和太子殿下在两仪殿之中奏对，结果您中间气急攻心，当场就昏过去了。太子殿下二话没说，亲自命令臣将您送到了太医署之内，而后殿下便回东宫为您祈祷了。”
杜正伦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诚恳，眼睛都不带眨的。
李世民听到这话还没反应过来，他脑子这会儿还在缓存阶段，一时半会儿没分辨出这话里的水分。但在李世民旁边的温华绷不住了。他扭过头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杜正伦，眼神里那种敬佩几乎要溢出来——好家伙，活该你的职位比我高，这水平咱还真没有。人家不光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还能把白的说成发光发亮的。这一波操作，我直接好家伙！
杜正伦则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看着李世民，眼神之中写满了真诚。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太子殿下这一波以牺牲自己来助我名垂青史，超越太史公的大好机会，我要是抓不住，那我杜正伦三个字倒过来写。此等大恩大德，只有两个字可以表达，那就是“忠诚”！
李世民终于缓过来了。他盯着杜正伦看了三秒，心里把杜正伦说的每个字翻来覆去咀嚼了一遍。祈祷？那个逆子怕不是在东宫祈祷朕赶紧死吧！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谎言编得连腹稿都懒得打，只是他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掰扯，也没那个力气。这件事情是真是假能有什么用，无非就是在已经够难看的脸上再涂两道黑罢了。
他缓缓扭过头，将目光死死钉在杜正伦身上，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下去的火气：“杜爱卿，朕和太子之前在两仪殿的讨论乃是家事，望你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翻译过来就是“你少管闲事”。
杜正伦听到这句话后，眼睛瞬间睁大了。他一瞬间就品出了李世民话里的意思，陛下这是要他毁掉那卷起居注。但是他杜正伦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入职起居郎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盼着能赶上这么一出大戏。现在戏台子都搭好了，角儿都唱完了，你让他把戏本子烧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毁的起居注嘛，这毁的不是他的青史留名嘛，还好他早有准备！
于是他动作缓慢的退后了一步，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陛下乃是皇帝，太子乃是储君，您二位之间谈论的事情，当为国事，容不得一丝马虎。臣身为起居郎，职责所在，不敢有违。”
“朕再说一遍，”李世民也把眼睛瞪了起来，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刀人的欲望，一字一句的说道：“此乃家事。”
“陛下现在和臣讨论这个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杜正伦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用着最软的语气说着最硬的话：“之前那本起居录臣已经写完了，写完之后臣没有耽搁半分，直接送到了颜家那边。如果陛下有任何问题，可以找颜少监。哦对了，颜少监今天休沐，陛下可能要等明天。”
“你……”李世民整个人都要疯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是人的东西，胸口那点火气噌噌往上窜，窜到嗓子眼又被他硬压下去。他指着杜正伦的手指都在抖，怒骂道：“你是起居郎，记录的东西朕都不能看，你居然敢将他交给颜少监？你究竟要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陛下，臣相信颜家的人品。”杜正伦的话很是自信，“文武百官和百姓想必都会相信颜家的，莫不是陛下不愿意相信？”
这话直接给李世民整不会了。他不相信？他敢说不相信吗？颜家在大唐是什么地位，那可是道德标杆、人品天花板，他要是敢说一句“我不信颜家”，明天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他埋了。
“朕……信！”李世民犹豫了半天，从嘴里硬生生地咬出了两个字。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把目光挪到了温华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温太医，朕现在的身体如何？”
“额，陛下您刚刚在叫微臣嘛？”
正在旁边墙角缩着吃瓜的温华突然被点名，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大戏之中没有回过神来，表情里还带着一丝懵逼。
“这里只有朕和两位爱卿三个人，”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冷得能结冰，“你觉得朕是在找谁？找墙角那只耗子吗？”
“哦哦，”温华急忙应了一声，随后急忙说道：“陛下这一次属于急火攻心，肝火上炎，气血逆乱。不过好在底子厚，只要醒来之后就没有大碍了。稍后臣会开一些降火的药，陛下连吃三天，保证火气消得干干净净。”
“那就拜托温太医了。”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里那点火气还没消干净，他恨恨地剜了一眼杜正伦，从病榻之上下来，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温华赶紧上前两步，扶住了李世民。
李世民站稳之后，回头看着杜正伦，问了一句：“你一直陪朕待在这里？”
“启禀陛下，臣将陛下送到太医署之后，一刻都没有耽搁，先将起居注亲自送到了颜少监手上。”杜正伦回答得很实在，没有一句隐瞒，甚至那个“亲自”两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随后臣就一直待在这里，中间晋王、魏王和晋阳公主也都来过，看到陛下没醒就又回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请问陛下需要臣去通知一下各位王爷和殿下吗？告诉他们您已经醒了，免得他们挂心。”
李世民只犹豫了一秒不到，直接开口道：“他们就不必了，你下去让侍卫通知一下赵国公和梁国公，让他们过来一趟。”
“臣遵旨。”杜正伦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总感觉这一场大戏还没有到落幕的时候，毕竟太子现在好像有一些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