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晚夏便背着个挎包出门，里面装了一套换洗衣服，攒的十三块钱贴身收好。
陈晚夏用油纸包了几块玉米饼，灌了一壶凉白开当路上干粮。
林卫国已经在等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递给她：“拿着，有效期七天。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钱财保管好，到了省城别乱跟人说话。”
接着顿了顿，“真找到、找到那人，别冲动。”
陈晚夏接过来，打开看了眼上面红色印章，以及她名字，“谢谢大哥。”仔细把信叠好塞进口袋。
“放心吧哥，我不会跟他起冲突，就想亲眼看一看这事是不是真的，彻底对他失望以后就不再抱有幻想而已。”陈晚夏自然不会说真话。
否则她哥知道是去讨债，别说帮忙打掩护，不将她绑回去都是兄妹情深了。
林卫国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一斤粮票塞给她，“拿着，出门在外，多带点钱傍身。”
“不用，大哥我有钱。”陈晚夏不要，给推回去。
林卫国今年才转成农机站的正式工，虽说吃上公家饭，但户口还没来得及办完农转非。
每个月工资是按时发，可那三十二斤的定量粮票，还没落到手上。
这粮票肯定是跟同事借的，陈晚夏不想她哥给了她，自己饿肚子。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卫国板着脸，“你那点钱我还不知道？就算你钱够，没粮票吃啥？
穷家富路，别委屈自己。再说了，万一真要是钱不够，难不成还走着回来？”
陈晚夏心里暖呼呼，没再推辞，把钱收下：“哎，我知道了。”
林卫国揉了揉她脑袋，“走吧，别耽误事。”
去往省城的车票一块二一张，陈晚夏买了最早那班，顺便连返程的也提前买好。
八点整，长途汽车缓缓开出车站。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出差干部或者走亲戚的社员，陈晚夏坐在靠窗位置，看着外面土路慢慢变成砂石路，最后变成柏油路。
房子也从一开始土坯房变成红砖房，越往省城走，越热闹繁华。
坐了八个钟头，屁股都要坐麻了，长途汽车终于开进省城汽车站。
一下车，立马感受到省城的繁华热闹，光是站台往来的人都快赶上整个林家坳生产队的人口总数。
有衣着光鲜的干部穿着笔挺的确良衬衫，有梳着齐肩短发的女工穿着碎花罩衫，二八大杠的车铃叮铃铃响成串。
陈晚夏站在人流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身上穿的是林桂兰亲手做的用靛蓝色粗布褂，洗得发白，右手关节处补着块补丁，脚上的黑布鞋也是她娘亲手缝的千层底。
她这副下乡人打扮，路过的人不免瞅上几眼，眼神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
陈晚夏丝毫没有局促，腰杆挺直，眼神清亮，大大方方对上打量的眼神。反倒是他人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陈晚夏根据赵磊所说地址，一路打听着往轻工业局家属院走去。
走走问问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找到那片红砖家属院。
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三号楼就在院子最里面，楼下空地种着几棵杨树，有小孩在院子里追着玩耍。
陈晚夏在楼对面树底下站着，背靠树干，垂眸安静等着。
现在是下班时间，地址没错的话，陈文栋应该快回来了。
等了十来分钟，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个装着铝饭盒的网兜，慢悠悠骑过来。
中年男人梳着二八分头，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遇上院里熟识的邻居都会温和打招呼。
陈晚夏一眼就认出这人就是渣爹，陈文栋。
比起记忆里的样子，矮了些、胖了些、五官轮廓还能对上，只是周身气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插队知青。
举手投足透着干部派头，温和表象下，藏着久居高位的优越。
虚伪得让人作呕。
自行车在三号楼单元停下，一个穿着背带裤，浑身壮实的小男孩跑出来，冲他喊：“爸爸！”
陈文栋脸上笑意变得真切，笑着将孩子抱起来。
随后，一个烫着精致卷发，画着妆的女人走出来。一家人说说笑笑，进了单元门。
至始至终，陈晚夏都站在树影里，脸上表情如常。
看来渣爹这十几年在城里过得风生水起，现在不是冲上去闹的时候。
直接冲上去莽撞不说，还容易让对方死不认账，反而适得其反，得让他心甘情愿把钱掏出来。
这种渣爹要面子，怕影响前途，怕别人知道他乡下还有原配妻女。
用不着大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来了，秘密藏不住了。
要是聪明就该痛快把十一年抚养费补上，大家好聚好散。
他要是不配合……
陈晚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她也不介意去轻工业局传达室，跟他的同事们好好聊聊陈科长的“往事”。
陈晚夏先在附近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五毛钱住不了单间，只能挤最便宜的大通铺。
都是出门办事的妇女，陈晚夏不挑剔也没条件挑剔，怎么便宜怎么来。
七八张木板床挨着，被褥都是统一的粗布被褥，看着旧，使用年代长，但胜在干净。
陈晚夏没有闻到异味，还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这个年代的工作人员还是很尽职的。
除了早上喝的一碗粥，陈晚夏就没有吃过东西，从挎包拿出油纸包，里面装着家里带的玉米饼。
饼子在包里焖了大半天，又干又硬，咬一口干剌剌地磨喉咙。陈晚夏拧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就着凉白开小口啃着，尽量嚼得细些。
好在招待所提供免费开水。
邻床一位三十来岁的大姐侧头看过去。
大姐一身洗得褪色的劳动布褂子，袖口打着补丁，一看也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
打量陈晚夏单薄的模样，又见她只啃干饼，连点咸菜都没有，于心不忍，伸手把自己搁在床边的小罐拿过来，夹了一大撮腌雪菜递过去。
“丫头，光啃干饼哪行，尝尝我腌的咸菜。”大姐为人很热情，不由分说就把咸菜放到陈晚夏的玉米饼子面上。
在后世看来属于没有分寸感的行为，却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热心肠、朴素的善意。
陈晚夏也不矫情推辞，就着咸菜大口咬下饼子，干涩无味的饼子加上咸菜，立马有滋味起来。
她一脸真诚夸道：“谢谢姐，您手艺真好，这咸菜腌得真入味！咸淡刚刚好，脆爽不齁咸，比我家里腌的还好吃。
有这个配饼，感觉能一口气吃下两张饼子。”
大姐被她夸得心里熨帖，连连摆手：“哎哟，哪有那么好，就是乡下普通腌菜，不值当夸。”嘴上谦虚，嘴角压不住的上扬，看得出来是真心欢喜。
大姐索性又多夹了一大筷雪菜，堆在她的玉米饼上：“爱吃就多吃点！我带了满满一罐，够吃好几顿，你尽管造，别拘谨。”
有的人，素未谋面，本身日子过得拮据，却愿意慷慨分出仅有的吃食，释放最纯粹的善意。
可有的人，血脉相连，却狠心丢下妻女，把乡下的过往当成一桩见不得人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