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夏拎着从隔壁床铺大姐那买的半袋子干蘑菇，顺着家属院三号楼往上走，站在三楼左手间屋子。
其实各家刚吃完午饭，孩子哭闹声，女人尖着嗓子骂 “写作业去”，男人低声哄着隔着墙壁传出来。
陈晚夏抬手，不轻不重敲响房门。
“谁呀？”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接着响起趿拉塑料凉鞋的啪嗒声。
刘美红系着米白色碎花围裙，上下扫了陈晚夏一眼，眉头皱了皱：“你找谁？”
“婶子好，我是陈叔的远房侄女，叫陈晚夏。”
陈晚夏面带笑容，把手里的布口袋往前递了递，“自家晒的蘑菇，我姥爷让我给陈叔带点，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刘美红看一眼就移开视线，落在陈晚夏身上那边洗的发白的布褂，脚上的黑布鞋，闪过嫌弃。
心里嘀咕，老陈从来没提过还有乡下这么一门子亲戚，估计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上门打秋风来了。
当没看见面前的袋子，侧过身拉开半扇门，语气冷淡：“进来吧，老陈上班去了，得下午才回。”
陈晚夏进了屋，飞快扫过屋内摆设，茶几上铺着钩花桌布，旁边摆着沙发，墙上挂着挂历，墙角立着半人高三门柜，柜门上还嵌着穿衣镜。
“喝吧，家里没开水了，刚刷完碗。”刘美红放着茶几上的杯子不倒，转而用碗给陈晚夏倒水。
陈晚夏笑了笑，若无其事端起碗，状似不经意提起：“当年我叔下乡插队，去的还是我们那。我娘林桂兰当时可少照顾我叔，这次来还让我问问陈叔身子骨怎么样。”
“林桂兰？” 刘美红愣了下，“这名没听过啊，老陈没跟我提过。”
“可能年头久了，陈叔贵人多忘事。”
陈晚夏站起身，“那婶子我先走了，等陈叔下班我再来，还有点老家的事要跟他说。”
“哎，你把东西带回去，我们家不吃这个。”刘美红连忙拿起口袋往外递。
“不值钱的东西，婶子留着炖肉。”陈晚夏摆摆手，脸上神情平淡，顺着楼梯下去。
刘美红撇着嘴，往墙角一扔，将门“咔哒”关上，“什么寒酸东西都咱家送。说着送东西，回头指不定要借多少钱。”
日头西下，黄昏晚霞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家属院空地热闹起来，有下班回来闲聊的工人，有小孩扎堆玩耍的。
陈文栋骑着自行车进院，把车子推到单元楼下锁上锁链。
刚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在家休息的刘美红就应了上去，“回来了，饭马上就好难。“
刘美红迫不及待抱怨：“对了，下午家里来个姑娘，说是你老家亲戚，叫什么、陈、陈晚夏。
就提小半袋干蘑菇找上门，也不嫌磕碜。我可告诉你，这些上门打秋风……”刘美红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
陈文栋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手上钥匙掉在地上都不知，脸色“唰”地变得难看，“她人呢？她叫什么名字？”
“走了啊，说等你下班再来。”刘美红被他吓一跳，弯腰捡起钥匙，“怎么了？说是叫陈晚夏，不就是个远房侄女嘛，至于吓成这样？
她还说她娘叫林桂兰，老家是你当年插队的地，我咋没听你说过这号人？”
“林桂兰” 三个字像炸雷似的在耳边响。
陈文栋被炸头晕脑眩，扶着门框才站稳。
怎么会找来？十一年了，他以为乡下那娘俩早就认命了，怎么突然摸到城里来了？
“说话啊，发什么呆？” 刘美红推了他一把。
“没…… 没什么。” 陈文栋强装镇定，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个远房的，多年没联系了，没想到会来。”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刘美红没察觉他的异样，转身去开门：“肯定是那姑娘又来了，你看，还真等你下班。”
陈晚夏站在门口，笑脸盈盈打招呼：“婶子。”
“进来吧。”刘美红压下心底不耐，冷着脸说：“你看，我就说吧。”
陈文栋就这么看着记忆里的小女孩，长成酷似林桂兰的模样。
恍惚间，眼前的人与多年前那个扎着小辫，满脸羞涩的女人声音重叠，晃得他眼睛发涩。
“你、你怎么来了？” 声音发颤，下意识往门口看，手忙脚乱地就要推陈晚夏，“走走走，有话外头说去！”
“陈叔，别急啊。”
陈晚夏侧身躲开，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大老远过来，一口水都没喝，就这么赶我走？
这楼道里都是邻居，听见了，还以为你陈文栋不认老家亲戚呢。”
这话刚落，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是对门张婶提着菜篮回来，边走边哼着小曲。
陈文栋浑身一僵，立马收回手，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呀，老家侄女过来了，快坐快坐！美红，倒杯水去！”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着陈晚夏，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晚夏越过他，迈步径直走进屋内，下午来时匆匆一瞥，现在再看，处处都透着安稳体面的日子。
陈文栋愣在原地，脸色阴沉，眼睁睁看着陈晚夏走进来。
陈晚夏目光落在他身上，慢悠悠开口：“十一年没见，你倒是一点没点。我跟我娘在乡下，可天天盼着你消息呢。”
刘美红没察觉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噗呲”笑出来，“你跟你娘盼着他干啥，说什么胡话。”
陈晚夏挑眉看向还被蒙在鼓里的女人，似笑非笑，眼底带上一层冷讽：“婶子，啊不、该改口叫小娘才对。我是陈文栋的亲生闺女，我娘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
当年他靠着我姥爷拿到招工名额，说好站稳就接我们母女，结果前脚进了城里吃上公家饭，后脚就把我们母女丢在了乡下。
这一等，就是十一年。”
“啥？！”
刘美红脸上表情瞬间僵住，像被钉在原地，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陈文栋。
“老陈，她…… 她说啥？什么亲闺女？”
指着陈晚夏质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陈文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紧不吭声。
刘美红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推她，“陈文栋！你说！这是不是真的？你居然在乡下还有老婆孩子？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