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苏璃那副恨不得把他剁了的样子，方岳没再顶嘴。
再次确认脉象无碍后，伸手将被角往她肩头拢了半寸。
方岳退到门口。
门刚合上，他才靠住走廊的墙，肩背松了下来。
下一秒，他眉头拧起。
舌尖擦过上唇，一股甜腥味从鼻腔里涌出。
他抬手往鼻下一抹，竟然流鼻血了。
方岳后背抵住走廊冰凉的墙，闭上眼。
鬼门十三针的行气口诀，在心底一遍遍开始默念。
刚才替苏璃压寒气时，那股寒气也碰到了他体内的炎毒。
火毒被勾起来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胸口翻腾的热意才被他压回去。
方岳睁开眼，低低骂了一句。
“这极阴命格……”
“属实有点要命啊。”
他擦掉鼻血，撑着墙站直，慢悠悠下了楼。
灶台上，锅底只剩下一点粥底，早就凉透了。
方岳重新拧开小火，往锅里续了水，又添了干姜和桂圆。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滚烫的砂锅重新上楼。
到了门口，他抬手敲门。
门才拉开，一记耳光就结结实实的迎面落下。
方岳站在原地，砂锅仍稳稳托在手里。
汤面晃开两圈水纹，很快又平了。
以他的身手，侧身让开半步并不难。
可锅口离苏璃太近，粥一旦洒出去，先烫到的就是她。
所以，他硬接下了这巴掌。
苏璃站在门内，睡裙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的头发还湿着，耳尖被水汽蒸得通红。
一只手抓着门框，死死盯着方岳。
“你刚才……”
她咬住后半句话，隔了几秒才挤出来。
“看到了多少？”
方岳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左脸，没发火，反而笑得有些无奈。
“我是医生。”
“治病的时候，我只看脉象和穴位。”
他顿了顿。
“别的，真没工夫看。”
苏璃胸口一堵，伸手指着他。
“你……”
“流氓！”
“流氓不流氓，先放一边。”
方岳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砂锅。
“气撒完了吗？”
“撒完了，让我把粥端进去。”
苏璃嘴唇动了动，脸还是绷着。
方岳把砂锅往前递了递。
“你的寒气刚压下去，胃里不能空着。”
“先喝点粥。”
“喝完有力气了，再接着骂我也行。”
一股姜香迎面扑来。
苏璃本来还要说什么，后面的话一下卡住了。
她伸手去接砂锅。
指尖刚碰到锅耳，立刻缩了回来。
“嘶！”
她下意识捏住耳垂，抬头看向方岳。
“你就这么一直徒手端着？”
“不烫？”
“天生体质特殊。”
方岳把砂锅往前递了递。
“这点热，还伤不了我。”
苏璃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几秒。
掌心干干净净，连一点红印都没有。
她没说话，最后还是侧身让开了半步。
方岳刚跨进卧室，苏璃的余光扫到床上，后背顿时一麻。
几件没来得及收好的黑色蕾丝衣物，还摊在粉色床单上。
趁方岳低头放砂锅，她飞快把那几件东西扫到身后，揉成一团，死死攥在左手里。
方岳像是什么都没发现，揭开砂锅盖。
干姜、桂圆和粳米的香气立刻散开。
“在餐厅时，我就看出你不对劲。”
“筷子没动几下，脸色倒是越来越白。”
“本来想回来给你做顿饭，再顺便把脉。”
方岳看了她一眼。
“结果你倒好。”
“比我想的还会硬撑。”
苏璃别开脸，没有反驳。
方岳也没继续数落她。
“行了，伸手。”
“我再看一眼脉象，确认没事，我就下楼睡觉。”
苏璃的脑子还乱着。
被他这一副医生口吻一压，她竟然真的老老实实伸出了手。
左手。
正是那只攥着一团黑色蕾丝的左手。
一条缀着小蝴蝶结的细带，从她指缝里垂了出来。
在床头灯下，轻轻晃了两下。
方岳和苏璃的视线同时落了下去。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砂锅冒泡的声音。
方岳的嘴角抽了抽。
“……媳妇。”
“号脉一般伸个手腕就行。”
“真不用带见面礼。”
苏璃脸上的热意一路烧到了脖子。
她猛地把左手缩到身后，右手几乎是甩出来的。
声音都变了调。
“这只！”
“号这只！”
方岳强忍着笑，两指搭上她的腕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
“脉象稳了，今晚早点睡。”
“别再跟自己较劲。”
苏璃恨不得把刚才那一幕从脑子里挖出去。
她的视线在屋里乱晃，忽然停在方岳鼻翼下方。
那里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暗红血痕。
“你……”
“流鼻血了？”
方岳下意识把脸转开。
“没事。”
“今晚那顿洋饭太补，吃太多上火了。”
他说得轻松，目光却躲开了。
苏璃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把追问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到方岳左脸的红印上。
那一巴掌，她打得很重。
这个男人今晚救了爷爷，也救了她。
刚才明明能躲，却为了不让热粥泼到她身上，硬生生站在那里挨了一巴掌。
他甚至没有骂她一句。
苏璃的指尖在睡裙边缘掐出褶皱，喉咙也跟着发紧。
方岳没给她继续想下去的机会。
他把砂锅往她面前推了推，站起身。
“粥趁热喝。”
“凉了，暖胃的劲儿就没那么足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卧室，下楼去了。
苏璃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她的视线从紧闭的房门，落到自己被烫红的指尖。
最后，停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上。
她坐到床沿，拿起勺子，小心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落进胃里，残留的寒意一点点退开。
暖意从胃部散到四肢，她绷紧的肩膀也慢慢松了下来。
苏璃一口接着一口喝。
可每次低头，她都会想起方岳挨了打，还站在门口冲她笑的样子。
“……手艺倒还不错。”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摇了摇头，一头钻进粉色被子里。
“不行。”
“苏璃，你清醒一点。”
“你今天刚被这个流氓看光了！”
一楼客房。
方岳还没睡。
他冲了个冷水澡，光着膀子坐在床沿，开始每天的运功。
玄阳真诀运转起来，内息沿着经脉缓慢游走。
一遍，两遍，三遍。
狂躁的火毒被一点点压回丹田深处。
可今晚比平时难了许多。
那股火毒像是记住了极阴寒气的味道。
刚被压下去，转眼又往外冲。
方岳咬紧牙关，再次调动内息。
半年之内，如果火毒无法化解，他必死无疑。
难怪师父会火急火燎地把他赶下山。
方岳呼出一口热气，睁开眼。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还在发烫的掌印，忽然笑了一下。
上一次挨巴掌，还是在山上。
那时候，他和大师兄凌风合伙，想去捉弄正在寒潭边沐浴的二师姐。
两人刚摸到寒潭附近，就误入了二师姐提前布下的迷阵。
凌风仗着武功高，先一步跑了。
他那时阵法还没学透，只能一个人困在阵里。
最后，结结实实挨了二师姐一巴掌。
师父知道后，又把他和凌风一人收拾了一顿。
可打完之后，凤千仪还是亲手给他上了药。
她就是这样。
徒弟不听话，她可以自己收拾。
可徒弟真在外头吃了亏，她又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想到这里，方岳脸上的笑淡了些。
下山才几天，他竟然已经开始惦记山上那群人了。
可眼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今晚火毒和极阴寒气碰撞后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件事。
他剩下的时间，比原先估计的还紧。
方岳躺到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苏璃啊，苏璃……”
“希望你这座冰山化得快一点。”
“不然我真怕，自己撑不到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