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撞。
苏璃的大脑空了两秒。
浴室里水汽翻涌，灯光被雾气晕得发白。
她蜷在满地碎瓶碎片旁，身上没有半点遮掩。
而方岳，就蹲在半步之外。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
黑得分明，也冷静得过分。
苏璃猛地回神，耳尖迅速烧红。
她抬手想挡，手臂才抬到一半，小腹深处的绞痛再次压了下来。
她整个人蜷紧，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苍白的脸颊浮出不正常的红。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羞怒。
她咬住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方岳没有接话，只是目不斜视，伸出两指搭上脉搏。
“省点力气。”
“等你缓过来，想怎么骂都行。”
方岳体内本就压着极阳炎毒，指腹滚烫。
可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两股冷热碰在一起，苏璃的身体轻轻一颤。
那点热意进入寒气，腹部的痉挛短暂松了一下。
她指尖不受控制地蜷起。
方岳脉象一搭，心中便有了计较。
脉沉，脉迟。
这病至少埋了七八年。
这丫头从十几岁开始，就靠硬扛活到现在。
真是够不要命的。
苏璃挣扎着想侧身，哪怕只能把自己遮住一点也好。
可四肢软得厉害，身子刚一动，手肘就险些压上旁边的碎玻璃。
方岳立刻扯下挂钩上的干浴巾，裹住她的身体。
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直接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
入手一片冰冷。
那股极阴寒气穿过浴巾，穿过他的短袖，直往他经脉里钻。
方岳胸口猛地一热。
丹田里压了多年的极阳炎毒骤然翻涌，热浪沿着经脉上冲，血管一阵阵发烫。
这股极阴寒气，正是他极阳炎毒的解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方岳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不是现在，更不能趁人之危。
师父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想要阴阳调和，必须让对方心甘情愿。
他舌尖抵住上腭，默念鬼门十三针的行气口诀，强行把那股热浪压回丹田。
随后，他把浴巾边缘重新拢好，视线回到她的脉搏和脸色。
他的视线没有再往下移。
“放我下来……”
苏璃的声音又轻又哑。
方岳没理她。
只是抱着她走出浴室，将人平稳放到卧室那张粉色软床上。
离开他臂弯的瞬间，苏璃拼命扯紧身上的浴巾。
可她手指软得厉害，浴巾只堪堪遮住上半身。
她眼眶发红，盯着方岳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登徒子。
“打……120……”
“等救护车来，你还得在鬼门关门口排队。”
方岳坐到床沿，从怀里取出黑布针包。
手腕一抖。
十几枚银针整整齐齐落在床头柜上。
“你有这忍疼的功夫，不如省点力气配合我。”
方岳声音很稳，没有半点调侃。
苏璃看着那些银针，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浴巾，眼神仍在剧烈挣扎。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配合？
方岳看懂了她的顾虑。
“医患之间，不论男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是我未来媳妇。”
“证还没领，我犯不着在这儿把自己清白搭进去。”
苏璃：“……”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能贫。
可方岳捻起第一根银针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
银针悬在指间，纹丝不动。
苏璃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在病房里，他将爷爷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画面。
白天她只在旁边看着。
现在轮到自己躺在床上，她才发现，方岳每一下落针都稳得惊人。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
可她的肩膀，还是先松开了一寸。
她没有点头，却也没再喊他滚。
第一针，落入膻中。
方岳的动作比白天救苏远山时更轻。
“你这不是普通胃病。”
“病根在体质上。”
第二针落下。
“每次发作，是不是先从小腹开始？”
“接着手脚发冷，胃里才会绞痛？”
苏璃的眼睛微微睁大。
方岳连落数针，速度越来越快。
“最早十五六岁开始。”
“近两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泡热水能压住一阵，但过后会虚很久。”
“晚上睡觉脚底发凉，大夏天开空调也得裹厚被子。”
他捻起一根三寸长针，停在关元穴上方，抬眼看她。
“对不对？”
苏璃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些症状，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连宋慈也只当她是普通胃病，最多叮嘱她少吃生冷。
可这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男人，却把她这些年的隐秘症状说得一清二楚。
像是她身上藏着的东西，根本瞒不过他。
苏璃下意识抓紧了浴巾。
方岳没有继续追问。
病根是极阴命格。
寒气入体多年，寻常药石治不了根。
要想把寒气彻底压下去，还得借他的极阳炎毒阴阳调和。
可现在把这话说出来，苏璃大概会先报警，再给他扣上神棍和流氓两顶帽子。
方岳收回心思，换了套阳间说辞。
“你的胃疼只是表面。”
“真正的问题在体质。”
“不能靠一味猛药解决，得慢慢调。”
最后一针落下，银针刺入关元。
方岳屈指，在针尾轻轻一弹。
“嗡。”
针身微微震动，细密的声音在卧室里散开。
苏璃小腹深处，那团纠缠多年的寒气开始松动。
疼痛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咬紧的牙关慢慢松开，堵在胸口的那口气也顺了下来。
冷汗不再往外冒，她的手指先动了动。
直到这时，她才慢慢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能动弹的第一件事，就是摸索着把浴巾往小腹上扯了扯。
方岳从容起针。
一根，又一根。
他把银针擦干净，重新卷回黑布包里。
从头到尾，他的手只落在针和穴位上，视线也没有再往旁边移。
苏璃靠在床头，盯着他的侧脸。
她没有抓到方岳任何越界的地方。
刚才那一下撞见，也许真的只是意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压了下去。
不能因为他救了自己，就放松警惕。
方岳收好针包，起身准备再交代些什么。
半晌，她终于开口。
声音低哑，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羞恼。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