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方岳收住最后一个马步，等玄阳内息在体内走完一圈，才活动了两下手腕，转身进厨房。
冰箱里鸡蛋还有半盒。
葱花姜丝切好备着，他又从行囊侧袋摸出三个布包。
炒白术、干姜、砂仁。
三味药材磨成粉，掺进汤底，小火慢熬。
药味被食物香气裹住，表面看不出半点端倪。
砂锅盖子一扣，热气从缝里滚出来，一楼很快有了烟火气。
方岳撑着灶台，盯着咕嘟的锅底，忽然想起昨晚冲冷水澡时那股凉意。
一冷一热，前后不到八小时。
他啧了一声。
下山第二天，日子过得还真够跌宕。
楼梯上传来拖鞋声。
方岳没抬头，捞起面条，分进两个碗里。
苏璃走到最后三级台阶时，脚步慢了下来。
米白色修身西装裙，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妆容也恢复了平时的冷艳。
和昨晚那个抱着草莓抱枕缩在沙发里的女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方岳扫了她一眼，伸手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苏璃目不斜视。
“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响了一声。
“咕——”
餐厅里太安静了。
这一声，清楚得连方岳都听见了。
苏璃走向玄关的脚步顿住。
她的背影僵了两秒，随后加快脚步，直奔鞋柜，恨不得把刚才那声响甩在身后。
方岳低头忍着笑，慢慢放下筷子。
“面里加了理气暖胃的药粉。”
苏璃的手搭在鞋柜上，没有回头。
方岳接着说：“昨晚那点寒气才压下去，今天要是开早会疼得直不起腰，苏总的体面可就保不住了。”
鞋柜前又安静了几秒。
苏璃冷着脸转身，走回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整个过程，她没看方岳一眼。
第一口面汤落进胃里。
不烫，也不腻，姜香很淡，面汤里还带着一股清爽的鲜味。
她垂下眼，又夹了一筷子。
吃着吃着，速度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方岳低头吃自己的面，很识趣地没有出声。
不到五分钟，苏璃已经吃了大半碗。
“还行。”
方岳应了一声。
她握筷子的手停了停，还是问道：“你这厨艺，哪学来的？”
方岳的筷子在碗边顿了两秒。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叹了口气。
“这手艺，全是为保命练出来的。”
苏璃抬起眼，视线里多了几分探究。
方岳干脆把山上的日常说了出来。
“我们山上那帮人闲得很，喜欢往饭菜里加料，拿来考人。”
“大师兄为了考我辨药，在面里下过蒙汗药。师父为了考我警觉，还在汤底里放过散功的毒草。”
“为了不被他们玩死，我只能自己采药，自己做饭。时间一长，这医食同源的手艺就练出来了。”
苏璃差点被最后一口面汤呛住。
她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唇角。
“你师门……不太正经。”
方岳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正不正经，看结果。”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碗。
“至少，你爷爷还活着。”
苏璃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
她移开视线，把碗底剩下的汤喝干净。
出门时，早高峰已经堵了起来。
苏璃刚拿出手机，准备把早会往后推，手里的车钥匙就被方岳勾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方岳已经坐进驾驶位，顺手把座椅往后调了两格，点火启动。
苏璃抿了抿嘴，只能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惊鸿山庄。
十分钟后，苏璃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山里来的家伙。
方岳握方向盘的手很稳。
变道、并线、提速，每一下都卡在车流的空隙里，主干道堵得一动不动，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车拐进旁边那条小路。
那条路，苏璃从来没走过。
等车重新并入主路，最堵的十字路口已经被甩在后面。
苏璃侧头看了他一眼。
方岳坐得很随意，手腕却稳得不像话。
前方车流不断变化，他的视线跟着扫过去，始终没有半点急躁。
快到公司时，前面出现一个九十度急弯。
方岳没有踩死刹车，方向盘顺势一打，脚下油门精准点下。
车身拉出一道利落的甩尾，擦着弯道内侧完美切了过去。
出弯瞬间的骤然提速，带来一股强烈的推背感，一下把苏璃压进真皮座椅。
“啊——”
她没来得及收声，右手本能扣住头顶扶手，胸口起伏了一下。
方岳目视前方，余光却看见了她红透的耳根。
“媳妇，坐我的车，得学会放松。”
“你这身子绷得太紧了，顺着我的节奏走，别那么抗拒，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到位置。”
话说完，他目光一秒没离开前方。
苏璃的耳根却像被火燎了一下。
昨晚浴室里的水雾、身上的浴巾，还有方岳靠近时那股滚烫的体温，一股脑冲回脑海。
她盯着窗外的承重墙，手指紧紧扣住扶手。
“方岳。”
“嗯？”
“进公司之前，我跟你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婚约的事绝对保密。公司里一个字都不许提。”
“行。”
“第二，在公司不准攀亲带故，我们互不相识。”
“没问题。”
“第三，没有我的允许，禁止私自去我办公室找我。”
方岳等她说完，偏头看了她一眼。
“好。”
过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刚才说的，确实是开车。”
苏璃：“……”
她直接把脸转向窗外。
车子停在苏氏集团大楼前。
踏进大堂的那一刻，苏璃身上那股属于苏总的压迫感立刻回来了。
“苏总好。”
“苏总早。”
沿途员工纷纷站直。
苏璃只是点头，脚下步子没停，高跟鞋落地的声音不重，却让四周的交谈声自动低了下去。
方岳双手插兜，落后她两步。
他看起来懒懒散散，目光却在大堂里转了一圈。
入口、电梯厅、侧面通道，还有监控的位置。
承重柱能挡住哪些角度，安全出口通向哪里，也全被他记了下来。
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布防图，已经在脑中成形。
专用电梯口，秘书桃子早就等在那里。
白衬衫，包臀裙，黑色丝袜。
怀里抱着一沓厚重文件，文件边缘微微压迫着胸前的弧线。
见到苏璃，她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汇报。
刚说到第三句，她的目光落到方岳身上，停了半秒。
随即，她微微弯腰。
“方先生，早。”
附近几名中层主管同时放慢了脚步。
苏总的第一秘书，居然主动跟一个穿着起球白短袖的年轻人打招呼？
闲话还没传开，苏璃已经开口。
“带他去办入职，挂在车队。”
桃子点头。
“好的苏总，需要提前打个招呼，让车队那边照顾一下吗？”
“保密。”
“明白。”
桃子没有再问，转身领着方岳朝通道走去。
经过销售部走廊时，苏怀仁和苏允常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昨晚在病房挨的训，显然还没消化完。
苏怀仁一眼看见方岳，手里的文件被他捏出了一道褶皱。
那股恨意，没有半点遮掩。
就在双方交错的这一秒。
方岳余光捕捉到一个很小的动作。
桃子的目光，跟苏怀仁短短碰了一下。
不是陌生人的茫然，也不是心虚的回避，更像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安抚。
紧接着，苏怀仁紧绷的肩线松了一点。
他垂下眼，跟着苏允常快步走远。
方岳脚步未停，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却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桃子，有点意思。
车队队长办公室里。
队长张大山一看到总裁秘书亲自领人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桃秘书，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茶。
桃子没接，只把入职表格放到桌面上。
“人交给你，安排一个空缺。”
她看了方岳一眼。
“一切按车队规矩走。”
说完，她转身离开。
张大山捧着茶杯，目光在方岳身上来回扫了几圈。
苏总的人？还是老爷子的人？
还是哪个不能得罪的关系户？
他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方岳已经往椅背上一靠，笑得人畜无害。
张大山试探着问：“那个，小兄弟，你跟咱们苏总是……”
方岳抬手指了指自己。
“司机而已。”
张大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连连点头。
可就在这时，方岳的手续还没办完，他入职车队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弹进了一个山水画头像的手机屏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