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我骗你是孙子！”
孙六子仰着脖子，喉结一个劲儿上下滚。
李卫东把刀尖往回撤了半寸：“老韩这人，你咋认识的？”
“我二姨夫在饭店烧锅炉，我去找他借过钱，亲眼瞅见的。”
孙六子咽了口唾沫，嘴皮子更利索了：“县里来人下馆子，后厨缺硬菜。老韩自己掏腰包收，不走饭店的账。野鸡、飞龙、狍子肉，有啥要啥。”
二猴跪在雪窝子里帮腔：“真事儿，东子哥！上个月刘老蔫儿去卖过一回，两只野鸡换了四块钱，回来还买了半斤槽子糕！”
李卫东没吭声，脑子里过了一遍。
收购站一只一块四五，还挑三拣四，毛不齐就压价。
老韩那儿一只两块，两只就多一块多钱。
往后打得多了，这差价可就海了去了。
李卫东把刀往腰后一插，指了指俩人：“欠我的，四十加十五，五十五块。小年前还上，少一分，我上你家找你爹唠。”
一听这话，孙六子脸都绿了。
他爹是林场车队的老孙头，脾气爆，抽儿子从来不用手，用皮带，带铜扣那头。
“东子，东子，咱哥们儿一场……”
“滚。”
孙六子连滚带爬从雪窝子里拱出来，薅着二猴就跑，跑出去老远，狗皮帽子都跑掉了，也没敢回头捡。
李卫东弯腰把柴火捆重新甩上背，腰上的野鸡扑棱了两下翅膀。
“老实点儿，回家就给你俩下锅。”
晌午头，日头总算露了脸。
供销社门口那排木头台阶上，蹲着一溜老娘们儿，手揣袖筒里，嘴里嗑着瓜子，唠得正热闹。
“哟，那不是李家老二吗？”
“可不咋的，还有脸出来晃荡？”
“听说了没？三百多块钱，一宿造没了，那可是他哥的买命钱！”
“作孽哟，沈玉兰那么个好媳妇儿，摊上这么个小叔子。”
李卫东背着柴火往前走。
刚走到台阶跟前，腰上那只公野鸡扑棱扑棱一扇翅膀，长尾巴甩了个花。
唠嗑声停了。
“哎妈呀！野鸡！”
“俩！还有只母的！”
一溜老娘们儿呼啦啦全站起来了，瓜子皮撒了一地。
供销社的售货员刘大姐也扒着门框往外瞅：“这么大个儿，得有二斤吧？”
胖婶伸手要摸，李卫东侧身让开了。
胖婶子也不恼，搓着手凑上来：“卫东，婶子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家老头子这两天咳嗽，想炖碗鸡汤。我拿两斤白面跟你换这只母的，咋样？”
“婶子，这俩我家得留着。”
“哎呀，你家那情况……”
“我家啥情况，也不差这一口。”
胖婶子撇撇嘴，还要往下说，人堆后头挤进来一个人，是王婶子。
王婶子拽住他的胳膊：“卫东，还在这儿显摆呢？你家出事儿了！”
“咋了？”
“林家那娘们儿，刘桂芬，领着她闺女上你家去了！”
王婶子嗓门压不住：“说要退亲，那嗓门儿，隔两趟房都听得见。”
一群人七嘴八舌，眼睛全瞅着李卫东，等着看他咋整。
上辈子，他听见这话，扔下东西就往家跑，跪在刘桂芬跟前，求她别退。
林婉月站在边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来亲照样退了。
彩礼没退，东西没退，刘桂芬还嫌他家穷，堵着门把大嫂骂了半个月，骂她克夫，骂她带着拖油瓶占李家房子。
大嫂一个寡妇，回回都是关上门偷偷抹眼泪。
李卫东站在雪地里，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
去年开春定的亲，彩礼六十六，图个六六大顺。
的确良布料两块，给林婉月做衬衫，十一块二。
红糖四斤，三块二。
一对竹皮暖壶，十四块。
逢年过节给林婉月塞的零花，前前后后小四十。
再加昨儿那条红围巾，二十八块五。
一百六十二块九。
这还不算他给林家挑水、劈柴、扛煤，大冬天上房扫雪，白干的那些活。
一百六十二块九，搁林场，一个正式工小半年的工资。
王婶子推他：“你倒是说句话！你嫂子一个人在家，哪是刘桂芬的对手？”
李卫东把胳膊抽回来：“婶子，走，回家。”
“哎，这就对了，你可得把这亲保住……”
“保啥？”
王婶子一愣：“不保？”
“她不退，我还得找她退呢。”
王婶子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台阶上的老娘们儿瓜子也不嗑了，一个跟一个往后头跟。
李卫东背着柴火走在前头，脚底下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离家还有二十来步，院里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沈玉兰，你少跟我哭穷！”
刘桂芬的嗓门又尖又亮：“你家小叔子啥德行，全林场谁不知道？偷他哥的抚恤金，请狐朋狗友下馆子，四桌！四桌啊！有这钱，他咋不拿来给我闺女办事儿？”
“婶子，卫东他知道错了，他今儿一早就进山了……”
是大嫂的声音，带着哭腔。
“进山？他能进山？他能打着个耗子我管你叫娘！”
“娘，跟她费那话干啥。”
林婉月的声音，轻飘飘的，跟昨儿管他要三百块的时候一个调。
“婶子，你再给卫东一回机会，钱的事儿，我想法子……”
沈玉兰的声音越说越小：“老吴前儿给送了二十斤面，我拿去换钱，不够我再去找人借，你容我几天。”
李卫东脚底下停住了。
那二十斤苞米面，是这个家一冬天的指望。
“借？你上哪儿借？”
刘桂芬冷笑一声：“行啊，不想退也成，那咱就拿钱说话！”
身后的王婶子急得直跺脚：“卫东，你倒是进去啊！你嫂子要让人欺负死了！”
李卫东把柴火捆卸下来，靠在院墙根上，又把两只野鸡解下来，往窗台上一搁。
公野鸡扑棱了两下，红脸蛋子冲着屋里。
王婶子，胖婶子，供销社刘大姐，后头还跟着七八个。
光在屋里吵，吵到天黑也是白吵，刘桂芬一甩手走人，转天就能不认账。
屋里头，刘桂芬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沈玉兰，我把话撂这儿，想让我闺女进你李家的门，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