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鸡开始打鸣。
李卫东从炕上爬起来。
昨儿晚上大嫂把东屋炕也烧上了，后半夜还剩点温乎气儿。
摸黑套上棉袄，缠好绑腿。
大哥那副羊皮护膝，一边一个，勒得紧紧的。
刚系好扣子，胸口的松木牌子又泛起了光。
【下签：黑瞎子沟口，孤狼一头，凶多吉少。】
【中签：老砬子背后，獾子一窝，费力可得。】
【上签：柞树岗背风坡，野鸡两只，扎雪可擒。】
李卫东攥着木牌子，愣了一会儿。
换了？
昨儿是兔子和老参，今儿成了野鸡和獾子，敢情这玩意儿每回都不一样。
推门进了外屋，锅台那边已经冒了热气。
沈玉兰蹲在灶坑前头添柴，听见动静回头瞅他。
“进山？”
“柞树岗，离林场就二里地。”
沈玉兰掀开锅盖，从锅帮子上铲下两个饼子，用布包好塞给他。
“老吴送的面，贴了一锅，你揣俩。”
沈玉兰又从墙上摘下一盘麻绳：“回来顺道捎捆柴火，柴火垛快见底了，再烧三天就得拆板凳。”
李卫东接过麻绳往肩上一挎：“得嘞。”
出了院子，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柞树岗在林场北边，半道上要过老砬子。
老砬子是片乱石头坡，大石头一块摞一块，底下全是缝。
李卫东绕到石头背后，脚底下踩到一块硬东西。
扒开雪一看，是个洞口。
洞口不大，碗口粗细，边上结着一圈白霜。
霜上头还粘着几根灰白的硬毛。
李卫东蹲下来，捏起一根毛搓了搓。
獾子毛。
洞口挂霜，说明里头有活物在喘气。
这一窝獾子正猫冬呢。
獾子油抹冻疮、抹烫伤，老娘们儿抢着要。
獾子皮收购站也收，一张好几块钱。
可这玩意儿得拿铁锹挖，还得点烟往洞里熏，手里就一把柴刀，干不成。
中签说费力可得，一点没瞎说。
“先给你们记着，跑不了。”
李卫东抽出柴刀，在洞口旁边那棵歪脖子柞树上砍了三道口子。
又抓了几把雪，把自己的脚印扫平，这才起身走人。
翻过老砬子，就到了柞树岗。
背风坡上雪厚，风一吹，雪面上平平的。
李卫东放慢脚步，一点点往前挪。
走了几十步，他停住了。
前头雪面上有俩窟窿眼。
一个窟窿边上露着半截花花绿绿的尾巴毛，一翘一翘的。
扎雪了！
大雪天野鸡飞不远，一受惊就往雪窝子里扎，把脑袋埋进去，屁股撅在外头。
老猎户管这叫顾头不顾腚。
李卫东把麻绳卸下来，猫着腰往前蹭。
一步，两步。
离着两三步远，他往前一扑，两只手按进雪里。
手底下扑棱扑棱直扑腾。
一使劲，薅住了鸡脖子，拎出来一看，是只公野鸡。
红脸蛋子，长尾巴，扑腾得翅膀直扇雪。
旁边那个窟窿也动了。
另一只野鸡往外拱，半个身子都钻出来了。
李卫东来不及多想，扯下身上的棉袄往上一罩，压了上去。
棉袄底下扑腾了几下，没动静了。
掀开一看，是只母鸡，个头小点，也有一斤多。
李卫东坐在雪地上，喘得直冒白气。
“两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公鸡二斤来沉，母鸡一斤多点。
收购站野鸡一只给一块四五，两只合三块钱。
搁家里炖了，一大锅肉，够小燕子香好几天。
李卫东用麻绳把两只鸡腿拴在一块儿，挂在腰上。
活儿还没完。
柞树岗上枯树枝子多，都是风刮断的，干透了，一点就着。
抡起柴刀，咔咔一顿砍，砍了一大堆。
又扒了几大块桦树皮，揣进怀里，这玩意儿引火最好使。
雪地里还有松塔，捡了二十多个，塞满了两个棉袄兜。
最后用麻绳把柴火捆成一大捆，往背上一甩，压得他腰一弯。
“好家伙，够烧两天了。”
日头升到树梢上，李卫东背着柴火往回走。
快出林子的时候，前头树墩子上蹲着俩人，正抽烟卷。
一个大高个，脑袋上扣着狗皮帽子，嘴里叼着迎春烟。
另一个精瘦，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李卫东脚步一停。
孙六子，二猴。
上辈子这孙子跟他称兄道弟，前前后后从他身上刮走小一千块。
后来他落难，上门借五块钱，孙六子站在门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哎呀，东子！”
孙六子从树墩子上蹦下来，满脸笑着迎过来。
“我寻思你上哪儿去了，找你一早上了！”
“找我嘎哈？”
“瞅你这话说的，兄弟找你还能有啥事儿？”孙六子凑过来，一胳膊搭他肩上，“昨儿那顿酒，喝得敞亮！哥几个都说你李卫东讲究！”
李卫东把他胳膊扒拉下去。
孙六子嘿嘿两声，压低嗓门：“我听人说，你哥那抚恤金，林场还给了补助？还剩点没？”
“没了。”
“别介啊，今儿晚上供销社后头大奎家有局，推牌九，你带上二三十块，咱哥俩翻本。”
“没钱。”
孙六子还要再磨叽，眼睛往下一扫，落在他腰上。
“哟呵！野鸡！”
二猴也凑过来：“俩呢！还有只公的！”
孙六子伸手就去解麻绳：“东子你行啊，正好，晚上拿我那儿炖了，给哥几个下酒，就当你给大伙儿接风了。”
李卫东一把按住他的手：“撒开。”
孙六子手上一使劲，把麻绳扯了下来，拎着两只鸡往后退了两步。
“咋的？两只鸡还舍不得？”
“那是我家的口粮。”
“口粮？”孙六子乐了，“你家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就你那嫂子，能指望你养活？”
二猴在旁边帮腔：“就是，东子，昨儿哥几个陪你喝到半夜，今儿两只鸡都不给，你还是不是爷们儿？”
孙六子把鸡往肩上一甩：“这事儿要传出去，人家得说你李卫东抠搜，往后谁还跟你玩？”
李卫东没吭声。
肩膀一抖，背上那捆柴火落了地。
手往腰后一摸，抽出了柴刀。
孙六子还在那儿咧嘴笑：“你这是嘎哈……”
话没说完，柴刀抡起来，“咔嚓”一声劈进旁边的树墩子。
刀刃吃进木头二寸多深，离孙六子的脚尖不到一拃。
树墩子上的雪哗哗往下掉。
孙六子嗷的一嗓子，往后一蹦，一屁股坐进雪窝子里。
二猴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直哆嗦。
李卫东一使劲把刀拔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刀尖往前一递，顶在孙六子的下巴颏上。
孙六子仰着脖子，大气不敢喘：“东、东子，有话好说……”
“放下。”
孙六子赶紧把两只鸡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捧着递过来。
李卫东接过来，挂回腰上，刀尖没挪地方。
“还有账，咱一块儿算。”
“啥、啥账？”
“前天你从我手里拿走四十块，说过两天还，钱呢？”
孙六子嘴唇直哆嗦：“东子，那钱，那钱我昨晚上全输了……”
李卫东扭头看二猴：“你，十五块。”
二猴扑通一声跪雪地里了：“东子哥，我真没有，我兜比脸都干净！”
“没有？”刀尖往下压了压。
孙六子下巴颏上见了个白印子，吓得直嚎：“东子！东子！我还！我指定还！你给我宽限几天！”
“宽限？拿啥还？再去推牌九？”
“不、不是……”孙六子急得满脑门子汗，嘴里秃噜出一句，“我给你指条来钱道儿，你不是能整着野物吗？”
李卫东没说话，刀尖停住了。
孙六子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嘴皮子都快了：“镇上国营饭店后厨，有个掌勺的老韩，私下收野物！野鸡一只给到两块，比收购站多五六毛！现钱，不要票！”
李卫东盯着他，半天没吭声。
收购站一只一块四五，老韩那儿给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