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布庄的时候，已近晌午。
后堂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气，柳张氏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给两个儿子缝补衣衫。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细纹清晰，可一双凤眼依旧动人，笑起来梨涡浅浅。
看见女儿回来，她放下针线：“又跑到街上去疯玩？看你嘴角，沾的全是糖。”
柳明珠抬手胡乱擦了擦嘴，把买来的绢花放到梳妆台上，笑嘻嘻凑过去：“街上热闹嘛，对了阿娘，方才集市听人说，最近外地来了好些客商，听说北边过来的，要在镇上采买大批绸缎布匹。”
柳张氏闻言，眉头微微动了动。
又是北边来的人。
十二年前那一场兵乱，破庙之中惊心动魄的生产，至今还时常闯入她的睡梦。这些年来日子安稳，可偶尔夜里梦回，依旧会想起那座漏雨的荒山破庙，冷雨、疼痛、婴儿微弱的啼哭，还有庙外滚滚的马蹄声。
她怀里抱着这个孩子，一路颠沛回到清溪镇。
只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模糊异样。
明珠是她在破庙生下的孩子，可长大之后，容貌性情，处处都和自己、和丈夫柳文远有出入。
她没有自己标志性的梨涡，自己从小就是身骨强健，不怕冷，小小年纪跑上跑下，少有病痛。
而她当初生下来的时候，明明瘦小孱弱，哭声细若蚊蚋。
每每念头冒出来，柳张氏便立刻强行压下去。
乱世逃难，条件艰苦，孩子模样长开之后有所变化，也是寻常，是她想多了。这个女儿是她九死一生生下来，抱着走十里路讨米汤养大的，千辛万苦，怎么会不是自己的骨肉。
“在想什么？”柳明珠见母亲怔怔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柳张氏回过神，笑了笑，把纷乱思绪挥散：“没什么，方才听你父亲讲，近日的确有北方客商要来谈生意，叫铺子里的伙计把库房里上好的绸缎清点出来，莫要怠慢客人。”
正说着，柳文远从铺面走进后院。
“说曹操曹操到。”柳文远脸上带着几分讶异，“刚刚铺子里来了两位外地来的客商，自京城过来，要大批量采买江南的绫罗绸缎，出手阔绰，点名要和我私下商谈，我已经请他们到隔壁的茶楼等候。”
柳张氏心中那一丝莫名的不安，又轻轻跳了一下。
京城来的。
“京城？路途这么远，特意跑到咱们这小镇采买？”柳张氏不由得开口。
柳文远点点头：“听谈吐，像是世家府里出来的管事，说话客气，出手大方。我先过去见一见。”
他整理一下衣襟，转身出门去往茶楼。
而此时，清溪镇临河的悦来茶楼二楼。
两个一身寻常商贾打扮的男子临窗而坐，二人都是沈嵩亲手挑选的心腹，一个姓陈，唤陈管事；另一个姓陆，叫陆青。皆是行事沉稳，嘴巴严密之人。
外表看，他们便是寻常远道而来采买丝绸的京城商人，可眼底藏着审慎的打量。
窗下街道人来人往。
陈管事端起茶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楼下，恰好看见布庄门口，方才从集市归来的柳明珠正站在门槛边，和店里的伙计说笑。
少女眉眼明媚，鹅蛋脸，杏眼明亮，神采飞扬。
陈管事呼吸微顿，压低声音对身旁陆青道：“陆兄弟，你看那姑娘。”
陆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牢牢盯住柳明珠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