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沈清婉。”沈砚之抬眼看向父亲，“往后朝夕相处，她的身世瞒得了一时，未必瞒得了一世，她聪慧敏感，稍有蛛丝马迹，未必不会察觉。”
提起沈清婉，沈嵩神色又沉了几分。
“所以更要稳住眼下局面。”沈嵩缓缓说道，“侯府那边的庚帖交换，照常推进。对外，她依旧是沈家嫡女，才名、婚约、一切尊荣，照旧给她，只要名分不动，即便日后她得知真相，也有沈家的荣华可以安身。”
这话听来是善待，可内里全是权衡算计。
沈砚之心中泛起一丝涩意，沈清婉一心向往做侯府宗妇，寒窗苦读，谨言慎行，她所有的人生规划，全部建立在“沈家嫡女”这个身份之上。
倘若有朝一日，这座根基轰然倒塌，她该如何自处？
“那童子科呢？”沈砚之又问，“我先前已经和清婉许诺，为她报名。”
沈嵩思索片刻：“暂且保留，但要多加斟酌，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太过出风头，等江南那边传回确切消息，再做决断。”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心腹人选、往来密信的传递方式、如何规避沈王氏的察觉，一条条安排妥当。
离开外书房时，夜色更深。
途经清婉居住的汀兰院，院内灯火还未熄灭。窗纸之上，映出少女单薄的剪影，似乎还在灯下读书。
沈砚之站在院门外的海棠树下，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迈步进去。
第二日清晨，沈府一切如常。
沈王氏依照先前安排，要去大相国寺进香，沈清婉一身藕荷色褙子，珠钗素雅，立在二门处等候母亲。
看见沈砚之过来，她如常扬起浅笑：“大哥。”
往日听见这一声，沈砚之总会温和应她。可今日，那声呼唤落在耳中，心口却莫名沉甸甸的。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不露分毫异样，一如往昔：“今日随母亲进香，路上仔细。”
沈清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妙。
这几日，大哥待她依旧周全，可偶尔对视之时，他的眼神总会有一瞬的躲闪，还有父亲，从前偶尔会考校她的策论，可这几日见到她，言语之间总带着一层说不出的疏离。
是她哪里做得不好？
她心中泛起浅浅的不安，却又想不出缘由，只能把这份疑虑压回心底。
“我晓得。”她轻轻点头。
沈王氏的车马已经备好，仆从随行，沈清婉屈膝行礼，目送兄长转身离开。
马车轱辘缓缓驶出沈府大门，奔向大相国寺，车帘缝隙，掠过京城繁华的长街，沈清婉坐在车中，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绣纹。
她拥有旁人艳羡的一切：世家嫡女的身份，满室藏书，兄长的照拂，还有一桩人人称羡的侯府婚约。
可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与惶惑，却越来越清晰。
三月暮春，江南清溪镇
春雨刚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湿润的气，。柳记布庄生意依旧红火，铺子里客人来来往往，伙计忙着量布、裁料、算账，人声喧闹。
柳明珠今日不用守柜台，拎着小竹篮，去集市采买零碎物件。
她一身家常的浅绿襦裙，头上只简单挽了发，没有过多珠翠。
一路走走停停，看见卖糖人的小摊便停下脚步，买了一只麦芽糖捏成的小兔子，咬得嘴角沾了糖渣。
路过首饰铺子，她进去转了一圈，对着玻璃铜镜比划几支绢花，挑了两枝桃粉色，打算回去插在发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