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回到自己的院落，廊下灯笼被夜风一吹，火光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扯得忽长忽短。
方才那一曲《平沙落雁》还回荡在耳边。
沈清婉弹琴，素来是这样，指法娴熟，章法严整，每一处转折停顿都合乎琴谱规范，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今夜听来，那流畅的音律之下，竟透着一层说不出的孤冷。
他推门入屋，书案上摊着从明州带回来的卷宗，笔墨俱在，他却没有半分处理公务的心思。
白瓷碗中两缕不相融的血珠，反反复复浮现在脑海。
他自小看着沈清婉长大。
记忆里小小的女孩，梳着双环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哥”。他读书，她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临摹小楷；他下学归家，她总会早早守在二门，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等他。
十二载朝夕相伴，那份兄妹情分，做不得假。
可那碗不相融的血水、周嬷嬷模糊的口述、柳明珠那张酷似母亲年少的脸庞，又是确凿的疑点。滴血认亲终究是民间俗法，不能当做板上钉钉的铁证，可一桩桩线索叠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困在中间。
一边是养育之恩，朝夕温情；一边是血脉骨肉，流落市井十二年。
沈砚之坐到案前，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厮的低声通报：“大公子，老爷请您去外书房。”
时辰已经很晚，府中大多数院落都熄了灯火，唯有沈嵩的外书房，烛火依旧通明。
沈嵩并未落座，背着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案上那只做验证用的白瓷碗已经撤走，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验证从未发生。
“坐。”沈嵩声音低沉，眼底带着挥不散的疲惫。
沈砚之依言坐下。
“今日之事，万不可泄露半分。”沈嵩开门见山，目光沉沉落在儿子身上，“尤其是不能让你母亲知晓。你母亲当年逃难生产，本就落下病根，若是骤然得知真相，恐怕会伤及性命。”
沈砚之颔首：“儿子明白。”
沈王氏是世家女子，一生体面顺遂，唯独景和元年那场兵乱，是她不愿回首的噩梦。
倘若告诉她，当年破庙慌乱之中，她亲手抱回的并非自己的亲生女儿，真正的骨肉流落在江南商户之家十二年，很难想象她会是何等崩溃。
“接柳明珠回京，不能大张旗鼓。”沈嵩指尖轻轻敲击窗沿，慢慢盘算，“若是以官府名义上门，必定惊动清溪镇乡邻，柳家在当地安稳度日，骤然夺走他们养了十二年的女儿，极易闹出风波，流言一旦传入京城，一切便全毁了。”
沈砚之道：“父亲的意思，是私下接洽？”
“嗯。”沈嵩眉头紧锁，“先派两个可靠的心腹，以采买布匹的商人身份前往清溪镇。一来，再寻旁证，务必把身世一事核实周全，滴血之法终究不可尽信，要找到周嬷嬷记忆里那枚耳垂后的红记，最好能寻到当年混乱遗失的襁褓残片。二来，悄悄接触柳文远夫妇，探探他们的口风。”
说到这里，沈嵩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复杂：“柳家养育了我们沈家的孩子十二年，于情于理，不能薄待他们。可他们若是不肯放人……便是一桩麻烦。”
沈砚之垂眸。他能够想象，普通百姓人家，养了十二年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轻易拱手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