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列说要带她去喀拉峻的时候，年年正在院子里对着昨天画的薰衣草花田发呆，她今天换了一件娃娃领白色宽松衬衫下身一条浅蓝牛仔裤，腰间系了一条民族特色绣花丝巾当腰带，长发随意披散，没扎，出门的时候托列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腰间的丝巾上停了停没说话。
上了车年年才问：“喀拉峻有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
穆年年撇嘴转头看窗外，
【他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说，带我去看，纯粹让人猜，顶着一张男菩萨的脸，做着高岭之花的事，持美行凶，不说就不说，哼哼……】
喀拉峻草原在晨光里铺开的时候，年年整个人愣住了。
波浪状的草甸起伏显出人体线条，光影在凹凸之间流转出明暗韵律，一层一层推往天际，远山舒展，曲线柔和，年年站在草原边缘，风吹起她的衬衫下摆和散落的长发，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是人的轮廓。”
托列站在她身后：“所以叫人体草原。”
穆年年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激动的指着远处的山脉：“托列，你怎么不早说长这样？”
托列挑眉：“早说了你画的出来吗？”
年年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蹲下来从包里掏出画本和铅笔，这回她没有犹豫，线条飞快涌现，草甸的起伏光影的层次风的轨迹，一笔接一笔，呼吸跟线条同步了。
托列站在旁边看，穆年年画完一页翻下一页笔尖就没停过，那些线条里有温度，有呼吸，有某他说不清楚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画了什么？”
年年把画本递给他，托列接过去看了很久，上面是草原但又不只是草原，那些线条里藏着人体的曲线呼吸的节奏光影的流动，托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画本合上。
“这回看着感觉比你刚刚来的时候画的感觉更对味了。”
年年抬头看他，眼眶发红：“……因为你。”
托列愣了一下。
“你那天说的，我画的是眼睛看到的山，不是心里感受到的山，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年年把画本拿回来，低头摩挲着纸页边角，“以前我总感觉灵感是等来的，是砸到头上的，现在我更明白，灵感是你得先感受到什么，它才会来。”
托列看着她没说话。
“托列，谢谢你。”
托列转身往草原深处走：“走吧，再带你去个地方。”
穆年年乖巧的跟上去，走了一段路草甸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大，吹的她衬衫鼓起来，托列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年年跟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把风挡住了大半，觉得这段路走多久都行，走到一处山坡上，托列停住了。
坡顶孤零零立着一棵云杉不高枝叶浓密，被风吹的沙沙响，周围没有别的树，就它一棵，孤零零的，立在草甸里。
“这棵树，是我退役那年种的。”
年年走到他旁边，仰头看树。
“那时候刚从部队回来，周围环境都变了，战友散了，日子慢了，每天醒来不知道干什么？！只有草原没变。”
托列伸手碰了碰树干，粗糙的树皮蹭着他的指腹，“我种了这棵树，想着等我找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就带她来看。”
穆年年心跳一快，转头看他，风把他衬衫吹的贴紧胸膛，深眼窝里盛着草原的天光。
“你是第一个。”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闷：“托列……我……”
“不用现在说。”
托列收回手，低头看她，眼神很稳，“我带你来看，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是催你什么，年年，我只要你好好用心感受。”
他转身往山下走，穆年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很大，他的衬衫被吹的猎猎作响，步子不急不缓，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涨的发酸，说不清楚，堵在那儿，她跑上去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角。
托列停步，没回头。
“我……还没准备好。”
年年攥着他衣角的布料，“但是……你别走。”
托列转身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鼻尖被风吹的发红，眼眶也红，他低笑了一声，大手抬起来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一下一下锊到耳后，手指擦过她耳朵的时候，穆年年缩了一下脖子。
“年年，我不走。”
他的声音很低，“你在这儿，我能去哪？”
年年把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抱他，就额头抵着他胸前的衬衫，站了一会儿，托列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方，虚虚的拢着没落下去。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那棵云杉吹的哗哗响。
【老婆靠过来了，她没抱我但靠过来了，再等等，等她准备好。】
回民宿的路上穆年年坐在副驾翻画本，从第一天的碎片线条到赛里木湖的日落，到人体草原的波浪，再到今天画的孤树，她翻着翻着发现，每一页都有他的影子，第一页是几笔擦掉又描回来的轮廓，后面几页是风里站着的背影，再后来是骑马时他扣着缰绳的手，今天这一页，那棵孤树下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年年合上画本，转头看托列，他单手打方向盘，侧脸被夕阳切成明暗两半，深眼窝里映着草原的暮色。
“托列。”
“嗯。”
“我感觉明白些什么……”
托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车里的空气变稠了。
“年年明白些什么了？”
“第一次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车突然在路边停下了，托列转头看她眼神很深，穆年年身体惯性往前扑了下，又被安全带给带回座椅靠背，她心脏砰砰跳快到自己要喘不过气，但她没躲。
“年年，说清楚。”
“我…我说不清楚。”
穆年年手指绞着安全带，小脸红了，“但是你带我骑马的时候，我不怕，你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下意识觉得很安全，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在哪，我第一次对一个异性有这种感觉，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我想让你知道。”
托列看着她，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穆年年往后缩了一下，背抵住车门，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都红了，
“傻丫头，别哭。”
“我才没哭，风大吹的。”
“你哭了。”
年年嘴硬：“是风。”
“好，是风，我们这边的风太坏了，把年年的眼睛都吹红了，”
托列低笑了一声，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软乎乎的，手感好，他收回手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老婆的小脸果然又软又滑，老婆就快要是我的了，好激动啊~但的忍，不能把老婆给惹炸毛了。】
“年年今晚回去好好睡，任何事情都明天再说。”
年年揉着被他捏过的脸颊小声问：“说什么？”
托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说你刚才没说完的话。”
回到民宿年年坐在房间里，翻开画本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
托列，我喜欢你！
写完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合上。
手机亮了。
穆岁岁：[年宝，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消息？]
年年想了想回了一句：[姐，我大概恋爱了。]
穆岁岁秒回：[？？？？？？]
[跟谁？？？学妹的哥哥？？？穆年年你给我打电话！！！]
年年把手机扣在床上，抱着画本，脸埋进膝盖里。
[姐你明天再问我吧，我现在不想解释，我自己都还没消化完呢。]
[好，想好第一时间告诉姐姐，年宝，姐姐知道你正式情窦初开的年纪，姐姐只是怕你受伤，我们要多了解，不能只看表面。]
窗外，琼库什台的星空亮的晃眼，隔壁传来轻轻的开门声，脚步声在走廊上走了一个来回，又回去了。
年年抱着画本缩进被子里，耳朵尖烫的厉害，画本上的那行字，她没擦，也没合上，就让它在那儿，明天，她要亲口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