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冷气吹着地上的红地毯。
陈耀祖跑了。
江蛰把那份按了红手印的真实账单揣进兜里。
他转头看着李明。
李明瘫在椅子上，领带歪到了一边。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客户名单。”江蛰敲了敲玻璃转盘。
指节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明打了个哆嗦。
他双手抱住那个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
掏出一叠钉好的A4纸。
纸张边缘被他的汗水捏得发皱。
李明把名单推过转盘。
江蛰拿起来。
直接翻到第一页最上面。
“张大彪，长海夜总会老板，名下三家大型KTV。”
“年采购额五百万。”
江蛰念出纸上的字。
李明咽了一口唾沫。
“陈总本来约了他明天上午十点签约。”
“在明月茶楼。”
李明的声音还在发飘。
江蛰把A4纸折了两下，塞进洗得发黄的短袖口袋。
“你明天照常去公司上班。当什么都没发生。”
江蛰站起身，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明月茶楼。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普洱茶味。
江蛰踩着那双破底的运动鞋，走上二楼。
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听雨”包间门口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壮汉。
脖子上隐约露出纹身。
“私人订座，闲人免进。”左边的壮汉伸手拦住江蛰。
江蛰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
昨晚从李明公文包里顺来的。
“鸿图酒业。陈总让我先来送合同。”
壮汉扫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江蛰寒酸的打扮。
冷哼了一声，侧开身子。
江蛰推开雕花木门。
包间很大。
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树根茶海。
一个光头男人坐在主位上。
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左边胳膊上有道两寸长的刀疤。
张大彪。
他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往茶宠上浇开水。
热气腾腾升起。
听到开门声，张大彪头也没抬。
“陈耀祖架子越来越大了。让我等他？”
声音很粗，带着常年混迹夜场的江湖气。
江蛰没接话。
他走到茶海对面，拉开一把竹椅子。
椅子腿摩擦木地板，有些刺耳。
江蛰坐下。
动作有些生硬，膝盖不小心碰到了茶海边缘。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张大彪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江蛰。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算哪根葱？陈耀祖呢？”
“他来不了了。”江蛰迎着张大彪的目光。
“他正忙着找他被转移的资产。没空管长海夜总会的死活。”
张大彪把紫砂壶重重砸在茶盘上。
水花四溅。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江蛰的手背上。
江蛰没躲。
手背红了一片。
“小子，你在我的地盘砸陈耀祖的场子？”
张大彪身子前倾，胳膊上的刀疤像活了一样。
“鸿图酒业是京海最大的酒水代理。”
“他供不上货，你给我供？”
江蛰伸手抽了一张餐巾纸。
擦掉手背上的茶水。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中性笔。
把餐巾纸铺平在桌面上。
“张老板，做夜场，现金流就是命。”
江蛰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这是林清婉昨晚在书房给他画的经济模型。
“陈耀祖的现金流断了。”
江蛰在横线中间画了个叉。
“他把公司最后的一千五百万，投进了一个过桥项目。”
“那个项目昨天爆雷。操盘手跑路了。”
江蛰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他抵押给银行的仓库里，全是劣质散装酒。骗贷的事马上就会兜不住。”
张大彪靠回椅背上。
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雪茄。
咬掉烟屁股，吐在地上。
“商场上的小道消息多了去了。我凭什么信你？”
江蛰把手伸进口袋。
掏出那份红皮封面的真实账单。
推到张大彪面前。
“这是鸿图酒业真实的财务明细。上面有我的手印，也有陈耀祖的签字。”
“张老板自己看看他的负债率。”
张大彪没接账单。
他点燃雪茄，深吸了一口。
青蓝色的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就算他要破产。我换一家供应商就是了。京海又不止他陈耀祖卖酒。”
“别人给不了你这个数。”
江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拿出一份崭新的合同。
封面上印着“清源贸易有限公司”。
这是林清婉上午刚在工商局注册的壳公司。
江蛰把合同推过去。
“陈耀祖给你供飞天茅台，出厂价加价百分之十五。”
“年底返点百分之八。”
江蛰竖起两根手指。
“清源贸易，平价出货。年底返点，百分之二十。”
张大彪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
烟灰烧长了一截，掉在裤腿上。
他猛地坐直身体。
百分之二十的返点。
一年五百万的货，白捡一百万的纯利润。
这是直接砸盘的打法。
“你哪来的货源？”张大彪盯着江蛰。
“清源贸易今天刚注册。背后的资方，拥有京海市最顶级的银行资源。”
江蛰抛出林清婉的筹码。
“至于现在的货。”
江蛰把那份红皮账单翻开。
“鸿图酒业的销售总监李明，物流库管老赵。现在都听我的。”
“陈耀祖的仓库是一副空架子，但零星的好货还有两百万。”
江蛰用手指点着账单上的库存明细。
“今晚十二点。这两百万的真货，会绕过陈耀祖的眼线，直接送进长海的后门。”
张大彪不说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短袖的年轻人。
年纪不大，手段却毒得让人后背发凉。
直接架空了老板，策反了核心高管。
拿着陈耀祖的货，来做自己的局。
“你叫什么名字？”张大彪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江蛰。陈耀祖的表弟。”
张大彪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
笑声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亲表弟来挖表哥的祖坟？有意思！”
张大彪伸手抓起桌上的紫砂壶。
亲自给江蛰倒了一杯茶。
茶水泛着红褐色的光泽。
“他陈耀祖平时鼻孔朝天，真以为夜场离不开他。”
张大彪拿起桌上那份原本准备和陈耀祖签的意向书。
双手抓住边缘。
“嘶啦”一声。
厚厚的意向书被撕成了两半。
张大彪像扔垃圾一样，把它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他拿起江蛰推过来的清源贸易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纯金笔身的钢笔。
拔开笔帽。
没有任何犹豫，在乙方签字栏刷刷写下名字。
拿起桌上的红色公章，重重按了下去。
“江兄弟，合同我签了。”
张大彪把合同递回给江蛰。
“今晚十二点，我亲自在长海后门等你的货。不见不散。”
江蛰接过合同。
纸张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他把合同整齐地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拉上那一半坏掉的拉链。
第一笔属于表哥的巨额利润，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改了姓。
江蛰站起身。
把那杯张大彪倒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很苦。
回甘却很浓。
他放下茶杯，冲张大彪点了一下头。
转身推开包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