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李明瘫在网眼椅里，看着屏幕。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藏青色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江蛰拔下机箱上的黑色U盘。
他走回角落的电脑前，握住鼠标。
点开邮箱后台，找到那个定时发送的邮件任务。
鼠标左键点击“取消”。
屏幕上的绿色加载条消失。
“账单的事，我全听你的。”李明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就对了。”江蛰把U盘揣进兜里。
他拉开那把少了个滚轮的椅子，重新坐下。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走廊外传来皮鞋砸地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
“砰。”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一把推开。
陈耀祖夹着鳄鱼皮手包大步走进来。
他刚从外面赶回来，身上的古龙水味盖不住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你俩都在这呢？”陈耀祖满脸红光。
他根本没注意到李明惨白的脸，也没发现会议室里诡异的气氛。
“老李，订位置。”陈耀祖大手一挥。
“晚上去海景阁，要天字号包厢！”
“小蛰第一天来公司，这顿接风宴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江蛰赶紧站起来。
起得太猛，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
桌上的塑料水杯被震翻，水流了一桌子。
他顾不上擦，捂着腿，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笑。
“哥，太破费了，随便在楼下吃口面就行。”
“那哪行！”陈耀祖走过来，用力拍打江蛰的肩膀。
力道很大，拍得江蛰身子直晃。
“你是汇鑫项目的负责人，以后代表的是公司的门面。”
陈耀祖转头看着李明。
“老李，晚上你也去。多教教小蛰咱们酒桌上的规矩。”
李明僵硬地点了点头。
不敢看江蛰的眼睛。
晚上七点。
海景阁酒楼。
天字号包厢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顶部的空调冷风开得很足。
巨大的电动圆桌中间摆着一盆鲜活的红掌。
服务员穿着大红旗袍，端上清蒸东星斑和一盘葱烧海参。
盘底的酒精灯烧得正旺。
陈耀祖脱了西装外套，扔在后面的椅背上。
他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
“满上。”他指了指江蛰面前的分酒器。
服务员拧开五粮液的瓶盖。
清脆的开盖声响起。
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包厢里散开。
透明的液体倒进玻璃杯，足足装了半斤。
江蛰看着那杯酒，咽了一口唾沫。
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裤腿。
“哥，我真喝不了这么多。”
“男人在外面做生意，酒量就是胆量！”陈耀祖端起自己的杯子。
他在桌子上磕了一下。
发出一声闷响。
“干了！祝你的项目马到成功！”
江蛰双手捧起杯子，仰起脖子。
闭上眼睛，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往下冲，像吞了一把刀子。
他猛地放下杯子，捂着嘴剧烈咳嗽。
眼泪呛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流。
两滴酒液溅在他洗得发黄的短袖领口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陈耀祖哈哈大笑。
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扔进嘴里，嚼得吧嗒作响。
李明坐在江蛰左边。
面前的筷子动都没动。
他的大腿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小腿肚子在西裤里直打哆嗦。
“老李，愣着干嘛？敬小蛰一杯！”陈耀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李明打了个激灵。
他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
酒水洒在桌布上，晕开硬币大小的水渍。
“江……江总，我敬你。”李明舌头打结。
江蛰装作没听出李明话里的恐惧。
他红着脸，抓起分酒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总监客气，我干了。”
江蛰仰头又是一口。
连喝了三杯。
他的身子开始剧烈打晃。
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一只手撑着桌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小蛰？醉了？”陈耀祖试探着喊了一声。
江蛰没搭理。
脑袋直接砸在自己的胳膊上。
手肘撞翻了面前的醋碟。
黑色的陈醋流出来，染脏了桌布。
陈耀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转头看向李明。
下巴往上扬了扬。
“东西拿出来。”
李明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他在公文包上蹭了两下，拉开拉链。
里面装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陈耀祖准备好的假账单，用来坐实汇鑫项目的千万债务。
另一份，是李明按照江蛰的吩咐，打印出来的公司真实财务明细。
这份明细只要交上去，就能直接送陈耀祖进去。
李明的手伸进包里。
手指碰到了两叠A4纸。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装死的江蛰。
肩膀上的那股剧痛似乎又传了过来，骨头缝都在发酸。
李明咬紧后槽牙。
他把压在下面的真实财务明细抽了出来。
外面套着陈耀祖指定的红塑料封皮。
“陈总。”李明把文件递过去。
手里的纸张在半空中哗啦作响。
陈耀祖一把抓过来。
他根本没翻开看里面的内容，只盯着封皮。
他只关心签字栏。
陈耀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红印泥。
拔开盖子。
“小蛰，醒醒。”陈耀祖推了推江蛰的肩膀。
江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眉头皱在一起。
陈耀祖抓起江蛰的右手。
把大拇指按在红印泥里。
用力一压。
江蛰的手指沾满了鲜红的印油。
陈耀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抓着江蛰的手腕，对准甲方签字栏。
重重按了下去。
红色的指纹清晰地印在白纸上。
“搞定。”陈耀祖松开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笔烂账，终于彻底摘干净了。
他拿起桌上的热毛巾，用力擦了擦自己碰过江蛰的手。
像摸了什么脏东西。
江蛰的脑袋在胳膊上蹭了两下。
“嫂子……”
他嘴里突然冒出两个字。
声音很小，但带着醉鬼特有的含糊口音。
在安静的包厢里特别刺耳。
陈耀祖擦手的动作停了。
“你瞎嘟囔什么？”
江蛰换了个姿势，半边脸贴着桌面。
“表哥……你别怪嫂子……”
江蛰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一股浓烈的白酒气味喷出来。
“我下午去家里拿东西……”
“听到嫂子打电话……找开锁师傅……”
陈耀祖的眼睛猛地瞪大。
手里的热毛巾“啪”地掉在玻璃转盘上。
“开什么锁！”陈耀祖一把揪住江蛰的后衣领。
江蛰软绵绵地任由他拽着，脖子往后仰。
“书房……那个保险柜……”
江蛰闭着眼睛，嘴唇无意识地张合。
“嫂子说……密码不对……要找切割机强行切开……”
陈耀祖的脑子“嗡”地炸了。
书房的保险柜。
里面放着他转移资产的所有银行卡。
包养白露的房产合同。
还有两枚伪造的公司公章。
林清婉要是拿到了这些，他陈耀祖明天就得睡大街。
陈耀祖松开手。
江蛰的脑袋重新砸回桌面上。
陈耀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砸在胸前的领带上。
他顾不上拿身后的西装外套。
一把抓起桌上的保时捷车钥匙。
“老李！”陈耀祖声音发劈。
“你把他给我看好！我有急事回家一趟！”
他抓起那份按好手印的红皮文件，刚要往腋下夹。
江蛰的手臂突然挥了一下，像是喝醉了在赶蚊子。
刚好打在陈耀祖的手腕上。
文件掉在江蛰的胳膊旁边。
陈耀祖急疯了，满脑子都是保险柜里的黑料。
他根本顾不上捡。
“老李，把文件收好放我办公室保险柜！”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冲出包厢。
门被重重推开。
“砰！”
走廊里传来他杂乱的皮鞋奔跑声，渐渐远去。
包厢里陷入死寂。
空调冷风吹着地上的红地毯。
李明靠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手掌按在胸口上，感觉心脏快跳出来了。
趴在桌上的江蛰没动。
足足过了一分钟，确认门外彻底没动静了。
他撑着桌沿，慢慢坐直了身体。
脖子往左扭动了两下，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脸上的醉态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睛清明，没有一丝血丝。
江蛰抽出一张餐巾纸。
慢条斯理地擦掉大拇指上的红印泥。
带血色的纸团扔进旁边的骨碟里。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印着自己指纹的真实账单。
手指在红塑料封皮上弹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蛰把文件对折。
塞进自己洗得发黄的短袖内侧口袋。
他看着那扇半敞的包厢大门。
伸手把面前倒下的分酒器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