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转出后的第三天。
星期五，上午十点。
京海市的雷阵雨刚停，空气里闷着一股下水道的腥味。
鸿图酒业的前台。
“砰！”
一个玻璃烟灰缸砸在公司前台的背景墙上。
亚克力材质的Logo碎了一地。
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前台沈薇薇尖叫一声，抱着头缩在办公桌底下。
十几个男人堵在玻璃门外。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里攥着一根棒球棍。
两个黑衣男人扯开一条红布横幅。
黑字印得很大。
陈耀祖被光头勒得翻白眼。
他双手胡乱拍打着光头的胳膊。
“不是我！真不是我投的！”
陈耀祖扯着嗓子喊。
声音劈了。
他突然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死死盯住走廊里的江蛰。
“是他！”
陈耀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直挺挺地指着江蛰。
“他是公司新来的项目负责人！”
“是他私自动用公司的账面资金去投资的！”
“我根本不知情！”
光头松开手。
陈耀祖摔回老板椅上，大口喘气。
十几个供货商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走廊。
盯在江蛰身上。
江蛰往后退了一步。
小腿肚子撞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塑料垃圾桶翻倒，几个废纸团滚了出来。
他手里的搪瓷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
红了一片。
“哥，你瞎说什么？”
江蛰声音发颤，脸色发白。
他看着陈耀祖，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才来公司几天，我连公司账户密码都不知道。”
他这副怯懦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能操盘千万资金的人。
陈耀祖手脚并用从椅子上爬起来。
他转身扑向身后的保险柜。
手指在密码锁上飞快按动。
“咔哒。”
保险柜开了。
他拽出那份红皮封面的《项目负责人授权协议》。
陈耀祖举着协议，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
把文件拍在走廊的饮水机上。
“白纸黑字！这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
陈耀祖指着最后一页的红手印。
“这项目全权由他负责。亏了钱，债务由他承担连带责任！”
“你们要债，找他要！”
光头男人走过来。
一把抓起那份协议。
他盯着签名栏。
江蛰。
上面还按着一个清晰的红指纹。
光头转头看向江蛰。
棒球棍点在江蛰的鞋尖上。
“小子，这字是你签的？”
江蛰低着头，手指抠着搪瓷杯的把手。
“字是我签的。”
陈耀祖松了一大口气。
他靠在墙上，扯着嘴角笑出声。
“听见没？他认了！父债子偿，公司的债法人偿！”
“你们把他带走，卖器官也好，卖老家房子也好，随便你们！”
江蛰抬起头。
他没看陈耀祖，而是看向光头男人。
“字是我签的。但这合同不生效。”
江蛰的声音突然稳住了。
不抖了。
光头皱起眉头。
“放屁！手印都按了，你说不生效？”
江蛰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饮水机顶上。
他走上前，指着协议上的签名栏。
“张老板，你看看我名字下面的那条黑色横线。”
光头低下头。
横线就是普通的打印黑线。
“看什么？一条线有什么好看的？”
江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机，调到微距放大模式。
镜头对准那条黑线。
屏幕上，黑线的图像被放大了十倍。
光头凑过去看屏幕。
在江蛰的“蛰”字正下方。
那条看似平滑的打印黑线里，嵌着四个极小的手写汉字。
字迹和黑线完美重合，不放大根本看不出来。
“附条件签。”
光头念出屏幕上的四个字。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饮水机烧水发出的咕噜声。
江蛰收起手机。
“《合同法》规定，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条件不成就时，行为不生效。”
江蛰看向靠在墙上的陈耀祖。
“我签的时候附了条件。陈总没达成条件，这合同就是废纸一张。”
陈耀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一把抢过协议，把纸贴在眼睛前面。
死死盯着那条黑线。
用大拇指指甲用力刮了两下。
墨水晕开了一点。
那四个小字彻底显露出来。
“你……你算计我！”
陈耀祖指着江蛰，手指哆嗦得像通了电。
“你故意在横线上写字！”
江蛰双手一摊。
“陈总，合同是你让我签的，我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光头男人一把推开陈耀祖。
“少他妈在这演双簧！”
光头怒吼一声。
“老子不管什么废纸！陈耀祖，你是公司法人，钱是你转出去的！”
“八百万货款，今天少一分，我敲断你的腿！”
几个供货商围了上去。
把陈耀祖死死堵在墙角。
有人掏出手机。
“跟这种骗子废什么话！直接报警！”
“恶意转移公司资产，一千五百万，够他判十年的！”
“喂，110吗？我这里是双子塔十五楼……”
报警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陈耀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昂贵的西裤蹭了一层灰。
完了。
恒业资本爆雷，钱拿不回来了。
公司账户是空的。
警察一来，他恶意抽逃资金的罪名立刻坐实。
坐牢。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等等。”
江蛰突然开口。
他走到那个正在报警的供货商面前，伸手按住了对方的手机屏幕。
“各位老板，先别报警。”
江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光头拿着棒球棍转过身。
“你又想干什么？”
江蛰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陈耀祖。
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毕竟是我表哥。我不能看着他进去。”
江蛰站起身，面对十几个供货商。
“老板们，你们报警把他抓了，公司进入破产清算。”
“走法律程序，查封、拍卖，最少要等两年。”
“到最后，你们八百万的债，能拿回八十万就算不错了。”
光头没说话。
他知道江蛰说的是实话。
要账的怕债务人死，更怕债务人坐牢。
“那你说怎么办？”光头握紧了棒球棍。
江蛰伸手进裤兜。
掏出那部旧安卓手机。
点开手机银行APP。
他把屏幕举到光头面前。
光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绿色的余额数字很长。
“三百万？”光头愣住了。
陈耀祖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
那是江蛰昨晚截胡长海夜总会，张大彪打过来的第一笔预付款。
江蛰锁上手机屏幕。
“我有个做外贸的朋友，手里有点闲钱。”
江蛰语气平静。
“我可以出面，找他借这三百万。”
“今天先把各位最急的几笔欠款垫上。”
“剩下的五百万，给我一个月时间，保证一分不少地结清。”
走廊里的供货商们互相对视了几眼。
窃窃私语。
能先拿回三百万现金，总比空手而归强。
光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你朋友凭什么借钱给你平账？”
江蛰转过身。
他走到陈耀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朋友不做慈善。”
江蛰开口。
“他要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陈耀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脑袋撞在后面的消防栓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百分之三十？！”
陈耀祖眼珠子全是红血丝，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
“三百万就想买我三十的股份？鸿图酒业去年估值三千万！”
“你朋友是来抢劫的吗！”
江蛰没跟他吵。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弯腰拿起饮水机上的搪瓷杯。
“既然表哥觉得亏了。那就算了。”
江蛰转身看向光头。
“张老板，你们报警吧。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回乡下。”
光头举起手机。
手指重新按下“110”三个数字。
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等警察来了，陈耀祖，咱们就在看守所里慢慢算。”
“别！”
陈耀祖惨叫出声。
声音撕裂。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江蛰的大腿。
西裤在地上蹭出一道黑印。
“小蛰！我签！我转！”
他不想坐牢。
只要不坐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风头过去，他还有林清婉手里的股份可以抢。
江蛰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表哥。
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股权转让协议书》。
白纸黑字。
上面连三百万的金额和百分之三十的比例都提前打好了。
江蛰把协议书扔在地上。
扔在陈耀祖面前。
递过去一支签字笔。
陈耀祖跪在地上。
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笔尖落在纸面上，划破了纸张表层。
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蛰弯下腰。
捏住协议书的一角。
轻轻一抽。
把那份带着陈耀祖屈辱和绝望的协议拿在手里。
他吹了吹上面还没干透的墨迹。
协议书在手里发出哗啦的脆响。
江蛰抬起头。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就在这一刻。
他成了鸿图酒业的第二大股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