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
鸿图酒业第一会议室。
顶部的中央空调发出呼呼的风声，冷气打得很足。
长条形的复合木会议桌两边，坐满了十几个销售员。
有人在低头咬着包子，空气里飘着一股肉葱味。
江蛰坐在离门最近的角落。
手里拿着一个两块钱的塑料皮笔记本。
背微微佝偻着，看着像个还没睡醒的学生。
八点五十五分。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李明大步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领带打得有些歪。
腋下夹着那个蓝皮文件夹。
皮鞋踩在复合地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李明走到主位，拉开那把宽大的真丝网眼办公椅。
一屁股坐下。
他把蓝皮文件夹“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肉包子味似乎都跟着散了。
嚼东西的声音全停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腰板挺直。
李明端起桌上的陶瓷茶杯。
喝了一大口浓茶，又把一片茶叶吐回杯子里。
“今天早会，先说个典型。”
李明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目光直接越过大半个会议桌，盯死在角落里的江蛰身上。
“咱们公司，不养废物。”
李明的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几个塑料水杯水面发颤。
“有些人，仗着有点亲戚关系，进公司混日子。”
“陈总仁义，给他安排个项目负责人的位置。结果呢？”
李明冷笑了一声。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长海夜总会，两百万的货款。”
“昨天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整整二十四小时过去了。”
李明盯着江蛰的脸。
“江负责人，你连长海的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前台兼行政的沈薇薇坐在旁边做会议记录。
她拿着水性笔，同情地瞥了江蛰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江蛰没吭声。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塑料皮笔记本。
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抠着。
像被吓住了。
“这笔烂账，拖了半年。”
李明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我昨天把话放那了。三天。”
“你要是要不回来，公司法务部直接走流程。”
“两百万的连带责任。你就算把你乡下的老家卖了，也得赔给公司！”
李明越说声音越大。
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桌板上。
他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立威。
踩死这个没背景的穷小子，顺便把长海夜总会的死账彻底甩干净。
会议室里静得压抑。
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江蛰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挂钟。
八点五十九分。
还差几十秒。
“李总监。”江蛰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那两百万的账，我查了……”
“查了有什么用！”李明粗暴地打断他。
李明抓起陶瓷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上。
“我要的是钱！在公司账面上看到钱！”
“叮铃。”
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突然响起。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嗡嗡——”
“叮铃！”
“滴滴。”
十几部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几乎在同一秒亮起屏幕。
各种提示音交织在一起。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这是公司内部邮箱的强制提醒群发功能。
李明的手机也放在手边。
屏幕亮了。
他皱了皱眉，停止了训斥。
视线不耐烦地扫向屏幕。
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
发件人是匿名。
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李明总监两百万货款流向的情况说明”。
李明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撑在桌面上的双手一僵。
大拇指按在手机屏幕上，解锁。
点开邮件。
页面加载了两秒。
第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那是鸿图酒业出库单的扫描件。
单号HT-20230512。
下面紧跟着第二张图。
隆汇贸易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张建军的名字被红圈圈了出来。
第三张，是李明入职时填写的家属关系表。
配偶张燕。
李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灰白色。
额头上的汗珠瞬间冒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挂在眉骨上。
会议室里的气温明明很低。
他却觉得自己掉进了开水锅里。
手心里的汗浸湿了手机后盖。
手机一滑，“吧嗒”一声磕在桌沿上。
其他销售员也都打开了邮件。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薇薇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压抑的安静，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了李明脸上。
李明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想喊，想辩解。
但他发不出声音。
江蛰在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起身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
桌上的纸杯被带倒了。
半杯温水洒在桌面上，顺着边缘滴在地板上。
江蛰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看着笨拙又慌乱。
他离开座位，拿着一个黑色的旧U盘。
顺着会议桌的过道，一步步走到最前面的讲台。
会议室的电脑连着顶部的投影仪。
江蛰弯下腰。
把U盘插进机箱的USB接口。
“叮咚。”
Windows系统读取硬件的声音响起。
李明死死盯着江蛰的动作。
他浑身发抖，想冲过去拔掉U盘。
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江蛰握住鼠标。
点开我的电脑，打开U盘。
他把一个音频文件拖到了桌面上。
双击。
会议室顶部的四个大功率音响同时传出声音。
先是一阵电流的沙沙声。
接着，一个粗糙的男人声音在会议室上方炸响。
“那车货根本没去长海！”
“李总监当时就坐在我副驾上。”
“车刚开出二环，他就让我改道。去了南郊的红星废弃汽配厂……”
司机的抱怨声清晰无比。
音响的重低音把“李总监”三个字放大，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录音播放完毕。
江蛰按下暂停键。
他转过身，面向长条会议桌。
脸上还是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李总监。”江蛰挠了挠后脑勺。
“我没去过长海要账。因为我看了出库记录，觉得有些奇怪。”
他伸手点了几下鼠标。
投影仪的强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
巨大的红圈，框着张建军和张燕的名字，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我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不懂公司的规矩。”
江蛰语气诚恳，甚至带点求教的意味。
“我想问问大家。”
“公司的两百万货，拉到了总监小舅子的仓库里。”
“然后再以烂账的名义，让我这个新来的项目负责人去顶包。”
“这账，我该怎么要？”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接话。
洗钱，吃回扣，伪造死账。
数额高达两百万。
这已经不是职场霸凌了。
这是经济犯罪。
李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幕布上那些铁证，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十五万现金的回扣，他做得极其隐秘。
怎么可能被一个刚来一天的乡下穷小子扒得干干净净！
“你……你他妈造谣！”
李明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办公椅。
真丝网眼椅向后滑出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疯了一样冲向讲台。
眼睛死死盯着那台连接投影仪的电脑。
他要拔掉那个U盘。
他要毁了这些证据。
李明冲得太猛，皮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个滑。
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伸手就去抓机箱上的U盘。
江蛰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李明的手快碰到机箱。
江蛰微微往侧面走了一小步。
右手抬起，手掌精准地按在李明的肩膀上。
江蛰的手指修长，指节粗大。
那是在乡下干惯了粗活的手。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瞬间收紧，扣住李明的锁骨边缘。
往下狠狠一压。
李明冲刺的力道被这股下压的力量硬生生截断。
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被迫弯下腰去。
手臂悬在半空，离U盘只有几厘米，却再也够不着。
江蛰压着李明的肩膀。
身体前倾。
嘴唇凑到李明的耳边。
声音极轻。
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里面没有一点刚才的怯懦。
全是冰碴子。
“李总监。”江蛰低语。
李明浑身僵硬，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电脑桌上。
“两百万的职务侵占，够你进去踩十年缝纫机了。”
江蛰的手指再次收紧。
李明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部肌肉彻底扭曲。
“不想坐牢的话。”
江蛰的声音在李明耳膜里震荡。
“以后在公司，你得听我的。”
江蛰松开手。
李明失去了支撑。
他双腿彻底发软，往后退了两步。
皮鞋后跟绊在讲台边缘。
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那把滑过来的网眼办公椅里。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