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睁开眼，看着林大江。月光下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和脸上的褶子。这个男人，是原主的父亲。十八年来没给过原主一个好脸色，没问过原主一句冷暖。但此刻，他蹲在杂物间里，像做贼一样给女儿塞钱。
“爸。”林晚星开口，嗓子有点哑。
“别说了，睡吧。”林大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闷声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过。赵家条件不差，比咱家强。”
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晚星摸出枕头底下的票子，崭新挺括。她把钱揣进贴身衣兜，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翻了个身，闭上眼。这次她睡着了。
出嫁这天，天晴得透亮。
东北十月的阳光薄而清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林晚星五点钟就醒了，但没起来。她躺在杂物间的褥子上，听着院子里刘桂兰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听着林大江咳嗽着洗脸的声音，听着龙凤胎弟妹叽叽喳喳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听了十八年，今天听起来格外清楚，格外遥远。
七点多，院门外响起了自行车铃铛声。
“丁零零，丁零零。”
不是一辆。林晚星坐起来，透过窗户缝往外看。三辆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每辆车把上都系着一根红布条，车后座绑着一朵纸扎的大红花。赵山河打头，今天换了身新衣裳，深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洗得板板正正，衬得他肩宽腰直，比那天相亲时还精神。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个头稍矮的男人，长得和他有几分像，是他大哥赵山岭。另一个是个年轻后生，圆脸大眼，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是赵山河村里的好兄弟，叫李满囤。
赵山河在院门口站定，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先喊了一声：“林叔！婶子！我来接晚星了！”
声音洪亮，整个家属院都能听见。
刘桂兰从厨房出来，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招呼他们进来坐。赵山岭和李满囤进了院子，李满囤嘴甜，婶子长婶子短地叫着，把刘桂兰哄得脸色缓了不少。赵山河站在院子里，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杂物间的窗户上。
林晚星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擦粉没抹红。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白杨。
赵山河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星朝他点了下头。准备好了。
林大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皮扎的包裹，沉甸甸的。他走到林晚星面前，把包裹递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嫁妆。一床新被子，两个枕巾，暖水瓶，洗脸盆。二十块钱压箱底，在你妈那屋桌上，你自己去拿。”
林晚星接过来，包袱皮扎得紧，隔着布能摸到被子的软和。新棉花，新被面，这大概是原主这辈子唯一一件真正属于她的新东西。
她进刘桂兰那屋，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红色的小布包，打开来，二十块钱，五张两块的，崭新挺括，带着银行刚取出来的硬挺劲儿。刘桂兰站在门口，板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林晚星把钱收好，对她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走回院子，把包袱绑在赵山河的自行车后座上。赵山岭过来帮忙，把大红花系紧。李满囤在旁边笑着说：“嫂子，上车吧，家里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叫了声“满囤”，声音很轻，但叫得自然。李满囤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赵山河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走。林晚星跟在后面。刘桂兰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语气干巴巴的，像背台词。
林晚星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龙凤胎弟妹站在门边。林晚棠抱着胳膊，嘴角撇着，眼里带着不服气。林建国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星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字都没说。
跨上赵山河的自行车后座时，李满囤和赵山岭已经在前面骑出去了。赵山河蹬上车，车轮碾过家属院的土路。院门口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朝她挥手，有人喊“晚星，常回来看看”，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林晚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家属院越来越远。机械厂的烟囱、红砖的厂房、一排排平房、院子里的老榆树、那间透风的杂物间，全都缩成了小小一片，被十月的阳光压在身后。
三辆自行车一前两后，穿过县城窄窄的街道，穿过十字路口，穿过那座横跨小河的石桥，一路向北。出了县城，路两边变成了大片的农田。秋收刚过，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秸秆茬子，远处是起伏的低矮山丘，山上的树叶子红的红黄的黄，一片一片铺开，天蓝得又高又远。
赵山河蹬着车，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冷不冷？”
“不冷。”
“再有一会儿就到了。”
林晚星“嗯”了一声。她把脸贴在自己的胳膊上，风从耳边呼呼地过，鼻腔里灌满了泥土和秸秆的味道。和家属院里煤渣和油烟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冷，但是干净。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一群晒太阳的老人，旁边蹲着几条土狗。穿过村口，路两边是一排排的土坯房和砖瓦房，有的院子里晒着玉米，有的门口拴着牛。
赵山河拐进一条土路，骑到最里头一家的院门前停下。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