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没绕弯子。她走到张媒婆跟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沓票子，五块三毛，皱巴巴的，带着体温，往炕沿上一放。
“张婶，帮我找个靠谱人家。”
张媒婆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
“乡下的也行。”林晚星补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只要人好，能让我马上嫁过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蒸汽把壶盖顶得一跳一跳的。
张媒婆放下瓜子，把那沓票子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林晚星。五块三毛，对张媒婆来说不算大钱，说一个媒的谢礼都不止这个数。但她在这一片住了十几年，谁家啥情况她门儿清。林家二丫头什么处境，她比谁都明白。
“丫头，”张媒婆把钱放回炕沿上，声音低了些，“你跟婶子说实话，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林晚星没瞒她：“街道来通知了，我家得出一个知青下乡。三个孩子里选一个。”
“然后呢？”
“他们选了我。”
张媒婆“嗐”了一声，把瓜子往旁边一推：“我就知道。刘桂兰那人，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那龙凤胎是她命根子，国强是老林的心头肉，就你，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林晚星没接话。
张媒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去年冬天，你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就跟你妈说过一回。我说桂兰啊，你家二丫头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多少心疼心疼。你猜她跟我说啥？”
林晚星摇头。
“她说‘丫头片子，不值当’。”张媒婆撇了撇嘴，“给我气得，三天没搭理她。”
炉子上的水开了，张媒婆起身把水壶拎下来，给林晚星倒了碗热水，推到她面前。
“先喝口水，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林晚星端起碗，热水烫着手心，热汽扑在脸上，她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张媒婆重新坐下，把那本红皮笔记本翻开，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划拉。嘴里念叨着：“王家屯那个，二十七八了，不行，太大。李家沟那个，倒是年纪合适，但家里穷得叮当响，不行。赵家窝棚那个……”
她翻着翻着，手指头忽然停在一页上。
“红旗大队，赵山河，二十三，初中毕业，爹是大队长。”张媒婆抬头看了林晚星一眼，“说实话，比城里一般人家都强。”
林晚星端着碗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这后生吧，有个毛病。”张媒婆咂了咂嘴，“不爱下地干活。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个该溜子，不务正业。但他会打猎，会弄山货，上山下套子一把好手。家里不缺肉吃。”
张媒婆翻着本子：“他挑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定下来。为啥？他自己初中毕业，就想娶个高中毕业的姑娘。之前有人给他说过几个，人家姑娘嫌他是个农村的，没成。”
林晚星听到“高中毕业”四个字，心里一动。
张媒婆把本子一合，看着她：“丫头，婶子跟你交个底。这赵山河吧，人长得精神，个头也高，就是黑了点。二十三了还没结婚，在乡下算晚的。但人家家里条件是真行，爹是大队长，嫂子又是从小把他带大的，妯娌之间好相处。你要是愿意，婶子明天就去红旗大队给你问问。”
林晚星把碗放下。
“张婶，他要是愿意，今天就能领证最好。”
张媒婆瞪大眼：“今天？你急啥？”
“下周一街道报到。”林晚星说，“我没几天了。”
张媒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林晚星，这姑娘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明显还在发烧。
“行。”张媒婆一拍大腿，“婶子这就托人去红旗大队捎个信。你先回家等着，有信儿了我就去找你。”
林晚星站起来，把那五块三毛又往张媒婆面前推了推：“张婶，这钱你拿着。”
张媒婆看了看那沓皱巴巴的票子，忽然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先收着。”她说，“等你嫁过去了，日子过好了，再给婶子补上。到时候婶子可不跟你客气，得让你请我吃顿好的。”
林晚星把钱攥在手里，嗓子眼里堵得发酸。她想说句谢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张媒婆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去。你这脸色难看得跟纸似的，回去躺会儿。婶子这就去找人捎信。”
林晚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张婶。”
“嗯？”
“谢谢你。”
张媒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儿：“你这丫头谢啥，放心吧我肯定给你找个好的。”
林晚星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回到林家院子的时候，刘桂兰正站在门口跟邻居唠嗑，看见她回来，眼皮一翻：“一大早去哪儿了？饭也不吃，活也不干，越来越不像话。”
林晚星没理她，径直走回杂物间，把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刘桂兰跟邻居嘟囔的声音：“你看看，这死丫头，脾气还大了。让她下乡算是轻的。”
林晚星靠着门板坐下来，闭上眼。
烧还没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但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张媒婆去问了。红旗大队赵山河。高中毕业，有要求，就这一条，她正好对得上。剩下的，就看命了。
原主的命，在杂物间里烧没了。
她林晚星的命，从今天开始，是她自己的。
杂物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她攥着钱的那只手上。五块三毛钱，皱巴巴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林晚星把钱贴身放好，拉过那床硬邦邦的破棉被盖在身上。她要攒着力气，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门外，刘桂兰还在唠叨。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又凉，院子里的日头升了又落。
林晚星躺在杂物间里，听着家属院里远远近近的声响，听着龙凤胎弟妹在隔壁屋里叽叽喳喳地议论下乡的事，听着林大江下班回来吃饭、喝茶、打饱嗝。
没有一个人来敲她的门。
没有一个人来问她一句。
她闭上眼，攥紧了被角。
快了。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