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大江开口了，声音沉稳，像是在厂里安排生产任务：“行，知道了。”
刘桂兰接得更快：“赵主任你放心，我们家响应号召，一定去。”
赵主任点点头，把花名册一合：“那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好登记。下周一报到，别耽误了。”说完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
院子里站着林家六口人。林大江背着手，刘桂兰搓着围裙，林国强靠着墙打哈欠，林建国和林晚棠站在一块儿。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一个方向飘。
杂物间。
林晚星透过窗户缝，看见刘桂兰的眼神往这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林大江清了清嗓子，没看任何人。林国强干脆转过身去，像是这事跟他没关系。林建国低头抠手指，林晚棠咬着嘴唇，眼神躲闪。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刘桂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那什么……晚星年纪大些，让着她弟妹。再说丫头片子去乡下，好歹能找个当地小伙嫁了，也不算吃亏。”
林大江“嗯”了一声。
林国强打了个哈欠，回屋了。林建国和林晚棠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也跟着溜了。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一句林晚星的意见。
没有人朝杂物间走过来，敲敲门，说一声“晚星，家里商量了一下，想让你去”。
连一个正式的“商量”都没有。刘桂兰那句自言自语一样的话，就是全部了。
林晚星坐在杂物间的褥子上，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原主的记忆里，这种场景出现过无数次。家里分东西，她最后；家里做决定，她最后知道；家里有好事，轮不到她；家里有难处，她第一个顶上。原主早就习惯了。习惯到麻木，习惯到连委屈都懒得委屈。
可林晚星不习惯。
她闭上眼，原主那些灰暗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一个姑娘，从六岁起带弟妹、洗衣做饭、挨打受骂，十八年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没被人问过一句“你想不想”。十八年，连一场高烧都熬不过去。
原主死了。死在无人问津的杂物间里。
现在，他们连一句正式的“商量”都不愿意给她，就决定让她去下乡。
林晚星攥紧了手里的破棉被。
下乡？去大西北吃沙子？去一个比林家更没人在乎的地方，继续当牛做马？
不。
原主认命，她林晚星不认。
她站起来，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刘桂兰在厨房里哼着歌，林大江在屋里喝茶，龙凤胎在自己屋里不知道嘀咕什么。一切恢复如常，好像刚才那场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商量”，就跟决定今天吃什么一样随便。
林晚星没有走向厨房，没有去找刘桂兰理论，也没有去敲林大江的门。
她转身回了杂物间，蹲下来，把手伸进褥子最底下。那里藏着一个用布头裹得紧紧的小卷。打开来，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原主偷偷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五块三毛。那是原主每天从刘桂兰给的一分两分的菜钱里抠出来的，没舍得花。
五块三毛，在七零年代的东北县城，够买什么？够在国营食堂吃二十碗肉丝面，够买三斤猪肉，够一个人活半个月。
也够，敲开一扇改变命运的门。
林晚星把钱攥在手心里，薄薄一沓票子被汗湿了边角。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杂物间透风的窗户，越过院子里那道逼仄的天空，落在院门外家属院的方向。
那里住着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一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人。
张媒婆。
家属院最有名的媒婆。原主和她没什么交集，但原主记忆里有一个画面：去年冬天，原主在院子里洗全家的衣服，手指冻得通红，张媒婆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这丫头，可惜了。”
就这一句话。整个家属院，只有张媒婆一个人说过“可惜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她走出杂物间，穿过院子，走进清晨的家属院。东北十月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像刀，但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袄，一步一步朝张媒婆家走去。
身后，刘桂兰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嗓子：“晚星！你去哪儿？”
林晚星没回头。
饭可以晚点吃。
林晚星走出林家院子的时候，天刚亮透。
家属院里早起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端着痰盂去公共厕所的，有几个在门口生炉子扇扇子的，烟熏火燎的味道混着煤渣味在空气里飘。
张媒婆家住在家属院最东边那排平房，门口种着一棵老榆树。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蒜苗，绿油油的，看得出主人是个利索人。
林晚星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进来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
林晚星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利落，炕上铺着干净的蓝布褥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热气。张媒婆正坐在炕沿上嗑瓜子，面前摊着一本快翻烂了的红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年龄、条件。她抬头看见林晚星，愣了一下。
“哎哟，这不是老林家二丫头吗？”张媒婆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色扫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眉头微微皱了皱，“咋了？这一大早的，脸色这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