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去好远了，余书桃还紧紧握着周彦霆的手。
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周彦霆当然注意到了。
他没有提醒她，也没有抽回手。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步频，让她跟得轻松一些。
她的手心温热，贴在他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感。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视着前方，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连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又走了一段路，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余书桃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牢牢地握着周彦霆的手，手指扣得紧紧的，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慌忙松开手，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彦霆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在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余书桃的脸更红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彦霆哥。”
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蚊子哼哼。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余书桃见他停下来，也只好跟着停下，但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周彦霆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红透了的耳廓，微微颤抖的睫毛：“下次不要来这边玩了，这边乱。”
余书桃闻言，抬起头来，急着辩解：“我没玩！今天是阳阳逃课了我才来的，我不是来玩的。”
周彦霆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下次他逃课，你也不要来。”
余书桃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周彦霆看着她那双茫然的眼睛：“告诉我，我来找他。保证让他下次不敢再逃课。”
余书桃愣了两秒，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脸颊上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周彦霆看到她笑了，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余书桃笑完之后，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彦霆哥，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老朋友说说话。”
余书桃点了点头。
彦霆哥的事情，她不好多问。
余书桃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刚走进去，就听到她妈的声音从矮墙那边传过来，正跟邻居李婶子聊得热火朝天。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死鬼，昨儿个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天黑了才回来，一身酒气，气得我一晚上没理他……”
“……哎哟，男人都那样，我们家那个不也一样？上个月说去打牌，输了好几十块，回来还跟我嚷嚷……”
余书桃走到厨房门口，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她探头一看，灶台上的锅里正冒着黑烟，里面的菜已经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妈！”余书桃大喊了一声，“锅要糊了！”
褚秀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褚秀从矮墙那边小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哎呦哎呦，我都忘了锅里还煮着东西呢！”
她冲到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端起锅，往里面加了半瓢水，刺啦一声，白色的蒸汽混合着焦糊味腾了起来。
余书桃站在门口，看着手忙脚乱的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妈，你下次注意点啊，锅里烧着东西就别走远了。”
“知道了知道了。”褚秀讪讪地笑着，用锅铲翻了翻那锅已经没法吃的菜，心疼地咂了咂嘴，“可惜了，这白菜还是昨天花一毛钱买的呢。”
余书桃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这一个两个的，就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
余阳逃学去游戏厅，她妈做饭把锅烧糊了，她爸说是出去找活干，谁知道是不是又跑到街口那棵大榕树底下看人下棋去了。
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褚秀把那锅糊菜倒进潲水桶里，洗了锅，又重新切了两棵白菜，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桃子，你那自行车我推去给老赵看了，他说大梁都裂了，焊也焊不住，骑不了啦。我干脆卖给收破烂的了，卖了八块钱。”
余书桃“嗯”了一声。
“不过我想好了，”褚秀又说，“回头让你弟那辆车给你骑，他个小孩子家家的，骑什么车？让他每天坐小杰的自行车去上学，小杰他妈我已经说好了，人家也同意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乐呵呵的声音：“桃子！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余书桃回过头，看见余英发正笑眯眯地踏着方步走进院子。
他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五官依旧英俊，身材也没有发福，走在街上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他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在余书桃面前晃了晃。
余书桃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什么？”
余英发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麻花，得意洋洋地说：“你爱吃的麻花！我刚从街口买的，还热着呢，你尝尝。”
余书桃看着那一袋子麻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麻花。
她以前确实爱吃，尤其是周彦明以前经常给她买。
现在她看到麻花，就想起周彦明。
想起周彦明，她就生气。
生气伤身体。
她摇了摇头，把油纸包推了回去：“你吃吧，我现在不爱吃了。”
余英发讪讪地把麻花收了回来，自己掰了一根，慢慢地嚼着。
余书桃转身往屋里走，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争吵声。
又来了。
余书桃站在堂屋门口，听着厨房里传来的争吵声。
她爸妈就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吵架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件事。
钱不够花，她爸不顾家，她妈太唠叨。
有时候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候是为了几十年前的旧账，反正总能吵起来。
说到底，还是一个“穷”字闹的。
她爸余英发，人如其名，长得确实英俊，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好看小伙子。
可除了好看之外，在赚钱这方面是真没什么路子。
他是木匠，手艺倒是不错，但性格太散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活就干几天，没活就到处晃悠，从来不懂得攒钱。
褚秀以前在棉纺厂上班，后来身体不好，提前退了下来，让她顶了岗。
她妈退得早，退休工资也不高。
家里处处都要用钱。
余阳的学费、书本费、伙食费，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人情来往的红白喜事，哪一样不要钱？
所以她以前觉得周彦明特别好。
他人长得斯文白净，说话温声细语的，从来没跟她大声讲过话。
在物资局上班，单位好，工资高，福利也好。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让着她，宠着她，她想吃什么他就买什么，她想去哪里他就陪她去。
她想过，如果跟周彦明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总不会过成她爸妈这样吧？
至少不用天天为了钱吵架。
至少他不会像她爸一样，一天到晚不着家。
至少他会对她好，一直对她好。
可谁能想到呢？
他说变就变，说分手就分手，转头就跟别人好上了，还那么快就要结婚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样的男人也不是个好东西。花花肠子，靠不住。
可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的呢？
余书桃坐在桌子边，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发呆。
她长得好看，这一点她知道。
她也想嫁得好一点，过上好日子，不用像她妈一样，连买件新衣裳都要掂量半天。
她为周彦明付出了那么多感情，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要说不可惜，那是假的。
吃饭的时候，褚秀又开始了。
她压低声音，凑到余书桃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林玉家的闲话。
“妈。”余书桃放下筷子，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别说别人家了，我们自己过好自己的就行了。”
褚秀被女儿堵了一句，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家桃子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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