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没什么人，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
余书桃缓过气来，指着余阳的鼻子就要开训：“你说你……”
话还没说完，余阳就梗着脖子顶了回来：“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当年不也这样吗？不喜欢学习，后来不也没念下去吗？”
余书桃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现在胆子这么肥了，竟然敢反嘴，还敢拿她自己的事来堵她。
她当年确实不爱学习。上了中学以后，心思根本就不在书本上。
她那时候迷上了打扮，经常跟班上几个同样爱美的女生混在一起。
把肥大的校服偷偷拿去裁缝铺收几针，显出腰线来。
课本底下压着一面小圆镜，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偷偷瞄一眼。
课间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你给我编个辫子，我给你换个发型，能折腾一整个课间。
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
这件事她平时很少去想，偶尔想起来，心里也不是没有遗憾的。
所以她才会对余阳的学习这么上心，就是不想让他走自己的老路。
可这些话，她不知道怎么跟余阳说。
她说不出口。
于是她干脆不说了。
直接上手了。
余书桃两只手同时扯住余阳的两只耳朵，往两边轻轻一拧：“你再说一遍！我就是因为没好好学习，现在天天倒夜班累得要死，所以才让你好好学习，你懂不懂？”
“你以为我想天天在车间里站十个小时？你以为我想半夜三更骑着车回家？你知不知道现在找个好工作有多难？你不好好读书，将来想干什么？跟我一样进厂当工人？”
余阳被她扯得龇牙咧嘴，脑袋随着她的手左右摇晃，疼得哇哇大叫：“姐！姐！疼！疼！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逃学！不该去游戏厅！不该顶嘴！”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不该拿你跟你说事！”
余书桃这才松开手。
余阳揉着通红的耳朵，眼泪都快出来了。
余书桃板着脸，指了指巷口的方向：“走，我送你回学校。”
“姐，我自己回去就行……”
“少废话，走。”
余阳不敢再吭声，乖乖地背上书包，低着头走在前面。
余书桃跟在他身后，一路把他送到了学校门口。
门卫大爷看见余阳被他姐姐押送回来，笑呵呵地说了句：“小阳啊，又让你姐逮着了？”
余阳脸红得像猴屁股，头埋得更低了。
余书桃站在校门口，看着余阳垂着脑袋跑进教学楼，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闭了闭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沿着街边的老路往公交站台走去。
这一片是学校附近最热闹也最杂乱的地段。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还有几张台球桌摆在人行道上，几个年轻人围着桌子打球，球杆碰撞的声音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几家新开的娱乐小店门口，录音机放着流行歌曲，声音开得很大，邓丽君的歌声甜甜软软地飘出来。
街上的人也多，有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年轻人，还有不少无所事事、在街上晃来晃去的闲散青年。
余书桃走在人群中，低着头。
她的皮肤白，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显得格外扎眼，五官又生得精致，大眼睛，高鼻梁，嘴唇不点而红，走在人群里像是会发光一样。
刚转过杂货铺的拐角，前方三个年轻人的目光就像苍蝇一样盯上了她。
那三个人穿着松松垮垮的喇叭裤，留着遮住半只耳朵的长鬓角，嘴里叼着烟，走路一摇三晃的，一看就是街上混日子的街溜子。
他们原本在打闹说笑，看见余书桃走过来，脚步一顿，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笑嘻嘻地横过来，直接堵住了她的去路。
余书桃心里一紧。
她停下脚步，面上强撑出一点笑意：“几位同志，麻烦让让，我还要赶车。”
她说着，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绕过他们。
可那几个人也跟着挪了一步，又挡在她面前。
为首的那个留着长头发，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赶车啊？不急不急，咱们聊两句呗，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另一个矮胖的凑上来，上下打量着她：“你是哪里的？以前没见过你啊，长得可真俊。”
第三个直接伸手去够她的袖子：“妹妹别走啊，交个朋友嘛。”
余书桃心一横，瞅准他们之间的一个空隙，侧过身，拔腿就跑。
“哎！还跑！”身后传来男人的哄笑声和紧随其后的脚步声。
余书桃拼了命地往前跑。
她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男人们戏谑的笑声和口哨声。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腿也开始发软，使不上劲。
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被风吹散在耳后。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追上的时候，她看到了路口墙根下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的背影她再熟悉不过。
那一瞬间，余书桃心里的恐惧和慌乱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
“彦霆哥！彦霆哥救我！”
周彦霆正侧头听身旁的男人说话，指尖的烟灰积了一小截。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他脸色一变，转过头来。
他看到余书桃朝他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狼狈又惊慌。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追上来，脸上还挂着轻佻的笑容。
周彦霆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扔了手里的烟，烟蒂在地上弹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他大步迎上前，一把拉过跑到跟前的余书桃，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那三个人原本追得正起劲，眼看就要追上了，却被突然出现的这个男人拦住了去路。
他们视线扫到周彦霆身边那个男人的时候，脸上的戏谑表情瞬间僵住。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痕，看着凶神恶煞的，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肚子发软。
三个街溜子认得他。这一片混的人，没有人不认得他。
他们脸上的张狂一扫而空，互相看了两眼，讪讪地收了架势，转身灰溜溜地快步溜走，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余书桃跑得太猛了，这会儿正扶着周彦霆的手臂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天缓不过来。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周彦霆的袖子，死活不肯撒手。
任弘济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开口问道：“彦霆啊，这是？”
周彦霆正低头看着余书桃，眉头紧锁，目光里满是担忧。
听到任弘济的问话，他答了一句：“我妹妹。”
任弘济笑着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哪儿是什么妹妹。
这小子看那姑娘的眼神，柔得都要淌出水来了。
余书桃这时候才缓过气来，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周彦霆身边的男人。
那张布满疤痕的脸让她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周彦霆身后缩了缩，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周彦霆转头看向任弘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任哥，那几个……”
任弘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放心，你妹妹就是我妹妹。那几个我知道是哪片的，回头我让人去招呼他们。”
周彦霆点了点头，低头对余书桃说：“走吧。”
说完，他朝任弘济点了下头：“任哥，那我先带她走了。”
任弘济笑着摆了摆手。
余书桃跟在他身侧，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
周彦霆走在前面，感受到了手腕上传来的那股小小的力道。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