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周彦明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粥。
孙娟丽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一个水煮蛋，嘴里不住地念叨：“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噎着了怎么办？”
周彦明咽下一大口粥，抓起馒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行，我得赶紧吃完，一会儿要送小玉去厂里，她今天第一天上班。”
孙娟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周彦明碗里，不满：“她自己没长腿啊？去个厂子还要你一大早巴巴地送？”
周彦明不想接茬，只顾着埋头喝粥：“她刚来这边不久，路不熟嘛。”
“路不熟？”孙娟丽冷笑了一声，“你爸跟她爸一个车间，天天上下班一块儿走，跟着她爸不就行了？非要折腾你。”
“妈！”周彦明打断了她，“不就送个上班嘛，多大点事，您至于吗？”
孙娟丽被他一噎。
她本来以为，这回谈的这个林玉跟余书桃不一样，是个懂事的。
余书桃那丫头，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长得太招摇，性子又不够软和。
可林玉看着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人也本分，她原以为这回总算省心了。
没想到，这才处上没多久，就老让她儿子当祖宗一样供着。
周彦霆洗漱完，朝堂屋走过来。
孙娟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周彦霆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就着酱菜慢慢吃了起来。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却没有人说话。
孙娟丽偷偷抬眼看了大儿子一眼。
她这个大儿子，从小就跟她不亲，出去闯荡了这些年回来，更是让她觉得有些发怵。
周彦明就更不敢说话了。
他隐隐感觉到，大哥这次回来，对他有很大的意见。
虽然大哥什么都没说，但那冷淡的眼神，那爱搭不理的态度，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再加上两年多没见了，兄弟之间本来就生疏了不少，他现在坐在大哥对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周彦明放下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急匆匆地往外跑。
孙娟丽追到门口喊了一声：“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再说！”周彦明的声音已经从院门外传了回来，越来越远。
孙娟丽站在门口，看着小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转身回来收拾碗筷。
她一转身，发现周彦霆也站了起来，拿上放在墙角的一个包，往门口走去。
“哎，彦霆……”孙娟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你也要出去啊？”
周彦霆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孙娟丽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大儿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这个大儿子，她是越来越管不了了。
*
余书桃今天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不用上夜班的日子简直是恩赐。
她伸了个懒腰。
家里安安静静的。
她妈一大早就推着她那辆坏掉的自行车出门了，说是去找街尾修车的老赵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焊一焊。
她爸是个木匠，天一亮就背着工具箱出了门，去城西一户人家打柜子去了。
余阳也上学去了。
余书桃洗漱完，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泡进盆里搓了，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她回到堂屋，把桌上的搪瓷碗和碟子收进厨房，舀了瓢水冲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
收拾完家务，她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口，拿出那件磨破了边角的工服，穿好针线，准备把破洞补一补。
刚缝了几针，隔壁院墙那边就传来一声喊叫：“书桃！书桃在家吗？”
是隔壁的李婶子。
余书桃放下针线，走到院墙边，探头看过去：“李婶？”
李婶子站在她家院子里，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看见余书桃，一拍大腿，急急火火地说：“书桃啊，你家小阳今天没去上课啊？我刚才去学校给我家小杰送东西，瞧见他们班都坐满了，就缺你家一个！”
“李婶，您看清楚了？”
“那还能有假？他们班就四十来个学生，空一个座位我还能看不出来？”
李婶子信誓旦旦地说，“你快去看看吧。”
余书桃心里又气又急，朝李婶子道了声谢，转身回屋抓了几张零钱塞进口袋里，锁好院门，快步往公交站台跑去。
余阳今年读初二，正是贪玩叛逆的年纪。
上学期就有过一次逃课去河滩摸鱼的记录，被她妈拿笤帚疙瘩揍了一顿，消停了几个月，现在看来是老毛病又犯了。
她在公交站台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等来一辆车。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赶街的、上班的人，人贴着人，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余书桃被挤在车门附近，一只手吊着扶手，随着车身的摇晃东倒西歪。
颠簸了将近半个小时，公交车终于在中学门口停了下来。
余书桃跳下车，快步往校门口走去。
门卫大爷认识她，她以前来给余阳送过东西，见她来了，也没拦。
此刻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
余书桃快步走到教学楼，扒着走廊的窗户看过去。
教室里整整齐齐地坐着四十多个学生，埋头读书的，低头写字的。
唯独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光溜溜的，连本书都没有。
余书桃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胆子不算大，能去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一个是河边，一个是录像厅，还有一个是最近刚在街尾冒出来的游戏厅。
河边太危险，他去年掉进去过一次，喝了好几口浑水，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回家又被她妈狠狠揍了一顿。
他应该不敢再去了。
录像厅最近查得严，派出所三天两头去扫荡，初中生根本不让进。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余书桃咬了咬牙，转身往校门外走去。
街尾那家游戏厅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就挂着一块旧布帘子挡着。
要不是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外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个营业场所。
余书桃越靠近那条街，耳边传来的声音就越清晰。
噼里啪啦的按键声，游戏机里传出的电子音效，还有半大孩子们吵闹的笑骂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她一把掀开挡门的旧布帘子。
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皱了皱眉头。
几个半大的男孩子挤在机器跟前，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弓着腰，眼睛盯着屏幕，手指疯狂地按着按钮、摇着摇杆，玩得忘乎所以。
余书桃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中间那台机器前。
少年正弯着腰，脑袋几乎要凑到屏幕上去，一只手抓着摇杆使劲摇晃，另一只手啪啪地拍着按键，嘴里还念念有词。
余书桃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余阳！”
机器嗡嗡作响，按键噼啪乱响，电子音效和各种叫嚷声混在一起，她的声音像是被吞没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余阳！”她又提高声调喊了一声。
余阳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身子随着游戏角色的动作左右倾斜，嘴里喊着“左边左边！打他打他！”，完全没听见身后的声音。
余书桃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余阳的耳朵，用力拧了一下。
“嘶！”
余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摇杆歪到一边，屏幕上的角色被敌人击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失败音效，GAME OVER的字样 flashing 地出现在屏幕上。
“谁啊！”余阳气恼地回过头，正要发作，却看见了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的姐姐。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恼怒到惊恐的转变。
“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上课时间，你不在学校待着，躲到这种地方鬼混！”
余阳的耳朵被她揪得发红，他缩着脖子想去拨开她的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余书桃打断了他，“书不念，课不上，成天就惦记这些玩意儿！今天要不是隔壁婶子去学校送东西，我们还被你蒙在鼓里！你说说，你逃学来这儿，对得起谁？”
余阳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臊的。
他偷偷瞟了一眼周围那几个一起混的兄弟，那些人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有人还在偷笑。
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拉了拉余书桃的袖子，小声说：“姐，出去说，出去说行不行？”
说完也不等余书桃回答，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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