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旧的玻璃窗。
姜书禾推开家门，换鞋时一抬眼，竟意外地发现女儿姜莞怡正坐在沙发上。
她记得清清楚楚，中午女儿还发微信说晚上有约，要晚些才回来。
姜书禾换好鞋，随口问道：“还没吃饭吧？”
姜莞怡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在前世，她偶尔也会给夫君准备些甜点汤羹。
但那时她只需在一旁动动嘴皮子指挥，自有手脚麻利的奴仆生火备菜。
如今身处这现代化的厨房，她根本不敢轻易触碰那些陌生的电器。
姜书禾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嗯”了一声，弯腰把换下来的鞋摆整齐：
“等我一会儿，我换身衣服，做点儿简单的。”
“谢谢。”姜莞怡脱口而出。
姜书禾正在解外套扣子的手停住了。
她侧过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声“谢谢”太规矩，太不像平时的姜莞怡了——
她的女儿，近些年来越发叛逆。
向来是把母亲的付出当作空气，要钱时伸手，不耐烦时甩门，何曾有过这种近乎生疏的礼貌？
姜书禾心里忽然有些不踏实。
女儿不会是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吧？
打了人？欠了钱？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迅速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猜测按下去。
不过十几分钟，厨房里便传来了锅铲碰撞的声响。
姜书禾把早上剩的米饭热了热，又利落地炒了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炒牛肉。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姜莞怡坐在桌前，拿着筷子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咀嚼的节奏均匀而安静。
没有往日的不耐烦，没有边扒饭边刷手机，也没有抱怨“怎么又是这个菜……”
姜书禾握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她抬眼，疑惑地看了女儿几次。
姜莞怡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点陌生。
那种安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一种姜书禾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终究没说什么，低头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姜书禾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残局，一边状似无意地旁敲侧击，试探着问了问女儿最近在学校的情况。
直到确认姜莞怡确实没在外面惹出什么乱子，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屋休息去了。
客厅重归寂静。
姜莞怡回到自己狭小的卧室，关上门，从包里摸出了原主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界面弹出了不少未读消息。
有原主那些朋友的，问她晚上去不去唱歌；有之前被她甩了的男生邀请她一同吃饭的；还有几条班级通知。
她的目光落在后面的几条。
都是顾莞晴发来的。
「有件事我想还是和你说一下，上次你撞见闻野开车送我回学校，是因为我参加宴会结束得太晚，闻家长辈不放心，让闻野顺路送我一程。」
「闻野跟之前那些男生不一样，他是闻家的少爷，脾气不太好。 」
「姐姐，我是为你着想，你离他远一些，别去招惹他，免得惹上麻烦。」
看着屏幕上的字句，姜莞怡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主这位继妹的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又有几分是怕她坏事，实在难以分辨。
只可惜，顾莞晴的警告终究是晚了。
原主不仅招惹了闻野，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同他去酒店开房。
闻家……
姜莞怡盯着手机屏幕上“闻”这个姓氏，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恍惚之中。
前世的夫君，也姓闻……
————
回到住处，闻祈换了身衣服，沿着楼梯来到别墅的顶层。
最里间的书房被他上了锁。
书房无侧窗，两面摆放着樟木书柜，柜门用绢纱绷面，上面手写着经文， 墨里调了蛋清，百年不晕。
唯一的光来自屋顶一方天窗，光线被樟木格栅切成棋盘，落在书案上，案上只留一张古琴。
琴面为桐，木纹里嵌着极淡的金，微光掠过时，仿佛有晚雷在乌云背后悄悄崩丝。
琴底却是梓木，色近铁锈，两片雁足微向外撇，像两只不肯完全落地的鹤。
闻祈在琴边坐下。
他将上面的琴被慢慢掀开，双手虚按在弦上。
慢慢感受着……
佛香在案头袅袅上升，像一条不肯落地的白索，把此刻与遥远的大燕国德宣26年，轻轻系了一个死结……
血从大腿根漫出来的时候，闻樾只有九岁。
名震边境的闻家，被一场“谋逆案”连根拔起——
父亲镇国将军、母亲、兄长们被禁军连夜斩杀。
闻樾自小体弱，一半时间养在寺庙里，未入族谱才得以幸免于难。
逃进京城那夜，下着雪，他扒在运煤车的辕尾，脚趾冻成透明的紫，一路晃进城门。
那一年，九岁的他只有一个念头，进宫，复仇，再无回头路。
净身房在皇宫东筒子尽头，门口两盏青皮灯笼。
屋里拢着两只火盆，炭却不多，不为暖人，只为让铁器发红，发烫。
四个壮汉按住他，腕子粗如马腿。
闻樾嘴里被人塞了嚼烂的麻团，吐不出声。
剃刀下去，不是疼，是冷——
像边疆战场夜里的月牙铲，贴着骨头刮下一层风。
血喷在烧红的铁篦上，“滋啦”一声，白雾带着肉香。
他忽然想起和父母兄弟围坐在篝火旁烤肉，眼泪被蒸干在睫毛上。
刀口太深，血止不住。
净身太监舀了一盆烈酒，混着香灰浇下去，像给战马缝合箭创。
他高烧五日，舌根肿得塞满喉口，咽不下米汤，也咽不下心里的仇恨。
梦里回到边疆，父亲轻轻把他抱上马背，高喊着说：
“吾儿，宁折不弯！”。
醒来时，身下是恶臭的通铺和发霉的草纸，褥子边一圈圈干涸的血。
同屋的孩子死了两个，被裹草席抬出去时，老内侍们朝着草席吐了几口唾沫，直言晦气。
闻樾不想死在这里，他从床上滚到地上，爬起来踉跄穿过夹道。
那处创口早被尿与脓泡成一片烂泥，每走一步，都像有钝刀在骨缝里不停地刮着。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地一亮，他已撞进御花园的西北角。
这里偏僻得连洒扫太监都懒得过来。
一株枯松歪在残砖墙头，枝桠被雪压折半臂，像断戟朝天。
闻樾贴着松干滑坐下去，雪没过脚踝，他却觉得暖。
天空极高，极灰，他仰头，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松针间凝成细小的霜，霜又落回脸上。
像一场反向的雪葬。
意识开始一圈圈褪远，耳边却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你是谁呀？怎么在坐在这里，不冷吗？”
这是闻樾第一次见到顾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