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绛红色斗篷的小女娃，迎着光走过来。
女孩儿手里提着鎏金小暖炉，指尖被裸着，粉嫩得像三月的桃花。
雪光反照，在她眉心汇成一粒晃动的朱砂，恰似观音阁壁画里，座下的童女。
只那么一点，便把御花园的枯松、高墙、血污，统统压成模糊的背景。
闻樾睫毛上的冰碴簌簌碎落。
他看见她踮脚穿过雪，狐毛遮了半张脸，只露一双澄黑的瞳仁——
那瞳仁里有两个小小的、倒立的自己。
歪在血泊里，狼狈不堪。
她在他面前停步，香气先一步抵达。
是暖暖的，清淡的梅香。
她俯身，小心询问：
“你是受伤了吗，疼吗？”
声音像雪上滚落的银铃，每一响都敲在他溃烂的伤口上，却奇异地止了疼。
闻樾想回答，喉头却只滚出一口血泡，溅在她的鞋尖上，脏污得刺眼。
他想去擦，可手指早已冻如枯枝……
她一定厌恶极了吧，闻樾麻木地想。
视线中，女孩不躲，也不皱眉，只把鎏金暖炉递到他鼻尖。
一缕白烟钻出来，像一条软索，套住他即将飞散的魂。
闻樾忽然想起娘说过，人要死时，会看见天上的仙女来接。
于是他笑了，嘴角裂出细小的血珠，却不敢张嘴——
怕一开口，会发现仙女其实只是自己濒死的幻梦。
“顾姑娘？顾姑娘……”
不远处跑来几名内侍，齐刷刷聚了过来。
“小祖宗，到处找您都找不到，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为首的内侍往闻樾身下瞄上一眼，看到他下身的血污立刻就知晓了他的身份，嫌恶道：
“顾姑娘，可别让这家伙污了您的眼，快随杂家去紫鸾宫吧，备选的公主伴读马上就要到齐了。”
女孩儿将裙间的荷包拽下来，把里面的金子一股脑倒出来递给前首的内侍：
“你拿着，快给他找个医师看病。”
内侍用手掂了掂手里的金子，笑得合不拢嘴。
离开前她依旧叮嘱着：
“医师马上就来了，别睡，睡了就真醒不来啦。”
声音落处，雪似乎停了，风也后退三尺。
闻樾眼皮沉重，却拼命睁着，要把她刻进瞳孔——刻进那一片即将永黑的海。
最后一眼，是她起身，斗篷在雪地里旋出一朵小小的云，云往上飘，飘成天上不可触摸的月。
“小子，算你命大，知道方才那位是谁吗？忠信侯的嫡女，贵气着呢！”
晕倒前，内侍的话被他深深刻进心里，一字都不敢忘。
再次醒来那日，天还是那么冷，雪光从窗缝削进来，照得他胯下的白布刺眼得疼。
老内侍拍着他的脸：
“小子，算你命硬，得了贵人相助。”
“可惜公主身边的嬷嬷大概没收着她什么好处，没人替她在皇后面前说好话，她没选上伴读。”
“你呀，靠山没了，命根子也没了，往后只能硬在骨头里，才能活下去……”
从此，年少的闻樾每走一步，先疼，再稳。
闻樾长相极好，九岁就显出五官的锋利，眉骨稜朗，唇薄如线，下颌收得紧，像匠人精心雕刻出来的玉人。
老太监们时常围着他嗟叹：“这样的颜色，偏偏做了阉人，真是可惜。”
他却只是垂着眼，任那些目光在脸上一寸寸舔过去，俊美于他，是借来的刀，迟早要还血债。
从最低贱的打扫太监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十多年，闻樾用仇人的血编织了一张权利的网。
给先帝下毒，残杀亲王，联合贵妃扶幼帝上位，闻樾每日都在刀尖上舔血。
那些陷害过父亲的人，逐个变成刀下鬼。
新帝登基后对着满朝文武公开了镇国将军府被诬陷的证据，闻家终得平反。
众人皆以为闻樾只是闻家旁系后代，却无人知晓他是镇国将军的儿子。
闻樾也永远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不希望自己残破的身躯，污了父亲的威名。
后来，忠信侯府墙倒众人推，顾家女眷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京城里，数不清的达官贵人都在肖想着顾家嫡女。
那时的闻樾权势滔天，明明有其它方法帮助顾家脱困。
而他，偏偏选择了最卑劣的一种。
他把保下忠信侯府当做逼债的筹码，让顾莞自愿坐上花轿，进了自己的府门。
堂堂侯府嫡女成了宦官之妻。
十年的囚笼是他用血肉筑的，一半为她遮风挡雨，一半只为圆自己的痴梦。
他半生污秽难清，恶贯满盈，便要把天下最美最干净的月光揉进怀里……
—————
亲手点燃的大火将自己同夫人的尸身融为一体时，闻樾从未想过老天会让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再活一回。
此后三十多载，闻樾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现在的父母给他取名“闻祈”。
“祈”，是祈求，是期盼。
闻祈始终固执地认为，连他这样满手鲜血、十恶不赦的人都能再获新生。
他的夫人那般美好、那般干净，理应也能同他这般，转世成人，重新回到这人间。
自己的容貌和前世基本相同，夫人理应不会相差太多。
于是，这些年来，他像是一个执拗的疯子，不惜重金聘请了私家侦探，在茫茫人海中翻找着那个熟悉的影子。
然而，一无所获。
直到……顾莞晴的出现。
她有着和前世夫人八分相似的眉眼，连名字都差不多。
闻祈至今记得，初见她的那一面。
当他隔着人群，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欣喜若狂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以为，他的夫人终于回来了。
可仅仅几秒。
当她开口说话时，浓浓的失望像冰冷的海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不是她。
她的眉眼虽然相似，可骨子里，没有他夫人的半分影子。
闻祈有时候站在高处，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脑子里会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甚至残忍的念头——
如果顾莞晴发生了意外，死了……
他的夫人，会不会借着她的身体，重新来到他的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可他不敢赌。
他怕一旦赌错了，便会彻底失去在这世上继续等下去的意义。
闻祈闭上眼，修长的手指死死抵住眉心，指骨泛白。
三十三年了。
等待的时间太长，长到连灵魂都在腐烂。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