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
永安化工东侧通道亮起了临时照明灯。
白色灯光打在雨棚和管道支架上，刚打磨出来的金属面泛着冷光。
空气里有油漆味，也有铁锈被磨开的味道。
牛庆山带着人干得很快。
支架南侧已经基本处理完，第一遍底漆开始上了。
雨棚边缘也做了修补。
排水槽那边，两个工人系着安全绳，正按陆沉舟要求拆开松动位置。
赵明亮站在旁边拍照，拍完一张就发到项目群里。
陆沉舟蹲在材料旁边，对着今天的用量做记录。
底漆开了几桶。
面漆暂时没动。
稀料用了多少。
除锈片消耗多少。
人工几个人，几点进场，几点开始施工。
这些东西看似小。
但等结算的时候，都是证据。
牛庆山洗了把手，走到他旁边，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
“沉舟，今晚要不要加班？”
陆沉舟看了一眼现场进度。
“加到九点半。”
“再晚不干。”
牛庆山有些意外。
“不是赶工吗？”
“赶工也不能硬赶。”
陆沉舟合上本子。
“晚上光线不好，打磨容易漏边角。”
“工人累了，安全也容易出问题。”
“今天把底漆该上的上完，排水槽固定件拆开检查，剩下明早继续。”
牛庆山点了根烟，没抽，只夹在手里。
“你现在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沉舟看他。
“哪不一样？”
“以前你也细，但总是替别人兜着。”
牛庆山笑了笑。
“现在你细，是为了自己赚钱。”
陆沉舟也笑了一下。
“人总得长点记性。”
牛庆山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脸色沉了下来。
陆沉舟注意到他的表情。
“谁？”
“苗胜利。”
牛庆山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他给我打电话干啥？”
陆沉舟眼神微动。
“接。”
牛庆山按了免提。
电话刚接通，苗胜利带着笑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老牛，忙着呢？”
牛庆山声音不冷不热。
“有事说事。”
苗胜利笑道：
“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冲。”
“听说你现在给陆沉舟干活？”
牛庆山看了陆沉舟一眼。
“对。”
“那正好。”
苗胜利说道：
“我这边刚拿下永安化工那个防腐保温项目，明天准备进场，缺两个熟手班组。”
“你带人过来，我给你算高点。”
牛庆山嗤笑一声。
“苗总，你那十五万九的项目，还能给我高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苗胜利声音有点不自然。
“你懂啥？”
“项目不光看合同价，后面还有变更，还有签证。”
“我干这么多年，还能亏？”
牛庆山没接话。
陆沉舟拿起笔，在本子边上写了两个字。
拖他。
牛庆山明白了，继续说道：
“你打算给我多少钱？”
苗胜利说道：
“按平方算，工费比市场价高两块。”
“但是前期先压一半，等甲方回款再结。”
牛庆山直接笑了。
“苗总，你这是高价？”
“钱压一半，活还那么急，你当我没干过工程？”
苗胜利声音沉了点。
“老牛，你别不识抬举。”
“陆沉舟那个小维修活才几个钱？”
“他今天能给你结，明天呢？”
“他没公司没项目，你跟着他能吃几顿饭？”
牛庆山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牛庆山懂他的意思。
不用争。
“苗总，我现在手里有活。”
“三天内走不开。”
苗胜利冷笑。
“你别后悔。”
“等我这个防腐项目做起来，后面活多的是。”
“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可不一定用你。”
牛庆山把烟夹在耳朵上。
“那你先做起来再说。”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牛庆山皱眉道：
“这家伙有点急。”
陆沉舟点头。
“他开始找不到人了。”
牛庆山愣了一下。
“这么快？”
“十五万九那个价，正常班组长都能算出来不对。”
陆沉舟说道：
“他能骗外行，骗不了干活的人。”
牛庆山想了想，点头。
“也对。”
“化工厂活麻烦，安全手续多，人工效率低。”
“钱不稳，还压一半，谁愿意去？”
陆沉舟看向远处厂区深处。
“他现在急着找人，说明项目通知已经下来了。”
牛庆山问：
“那他要是找不到人，会咋样？”
“要么硬凑人进场。”
“要么找魏国忠借人。”
“要么回头找甲方哭。”
陆沉舟停顿了一下。
“但不管哪一种，他都会发现，亏损只是开始。”
正说着，赵明亮从雨棚那边跑过来。
“陆工，排水槽拆开了。”
“里面锈得比外面严重。”
陆沉舟立刻起身。
“走。”
几人来到雨棚北端。
排水槽连接处的固定件已经拆开，里面有一块铁皮边缘锈蚀明显。
锈粉一碰就往下掉。
牛庆山蹲下看了一眼。
“这地方以前应该补过。”
“用料不行，胶也老化了。”
赵明亮脸色有些难看。
“这个要换吗？”
陆沉舟没马上回答。
光幕浮现。
【隐藏缺陷：排水槽内侧锈蚀扩展】
【原确认方案：局部加固补漏】
【当前处理建议：增加内侧除锈、防腐补强】
【新增成本：约1200元】
【可争取签证：3500元—5200元】
【风险提示：若不处理，三个月内渗水复发概率72%】
陆沉舟看完，心里有了数。
他没有直接提钱。
而是拿出手机，先拍了几张照片。
“赵工，这个位置你也拍一下。”
赵明亮赶紧拍照。
陆沉舟说道：
“这块不是外观问题，是内侧锈蚀扩展。”
“如果只按刚才的方案补胶加固，检查能过。”
“但后面下雨，最多撑几个月。”
赵明亮一听，表情更纠结了。
“那你的意思是……”
“两个方案。”
陆沉舟说道：
“第一，按原确认单做，保证后天检查不出问题。”
“第二，把内侧锈蚀一起处理，加防腐补强，后期更稳，但要增加费用。”
赵明亮沉默了。
牛庆山看了陆沉舟一眼，没说话。
他发现陆沉舟现在很会拿捏分寸。
不是一发现问题就喊加钱。
而是把选择权交给甲方。
甲方想省钱，可以。
后果提前说清楚。
甲方想省事，也可以。
那就追加。
这才是真正的会谈项目。
赵明亮拿着照片去给韩广发打电话。
几分钟后，他回来说：
“韩工让许主管过来再看一眼。”
牛庆山一听，小声嘀咕：
“又是那个成本部的？”
陆沉舟说道：
“正常。”
“涉及加钱，她肯定要看。”
牛庆山叹了口气。
“我现在算看出来了，你这第一单赚的不是辛苦钱，是心眼钱。”
陆沉舟笑了笑。
“工程本来就是心眼活。”
“只会出力，最后赚不到钱。”
不到十分钟，许清如又来了。
她这次来得更快。
白色安全帽下，眉眼依旧清冷。
只是看向陆沉舟时，目光比下午多了几分审视。
“又发现新增？”
她开口第一句就很直接。
牛庆山眉头一皱。
这话听起来像怀疑陆沉舟故意找项加钱。
陆沉舟却很平静。
“发现问题，不等于一定新增。”
“我给你看现场。”
许清如没说话，跟着他走到排水槽下面。
赵明亮把手电打开，照向锈蚀位置。
许清如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是现场出身，但成本审计看过太多维修单。
真问题和假问题，她能分出来。
这个位置，确实不是陆沉舟硬编的。
“你准备怎么处理？”
许清如问。
陆沉舟把刚才说给赵明亮的话又说了一遍。
最后补了一句：
“如果只为应付后天检查，原方案够。”
“如果考虑后期维护，建议顺手处理内侧锈蚀。”
许清如看向他。
“你倒是诚实。”
“为什么不直接说必须处理？”
陆沉舟说道：
“因为确实不是必须。”
“至少对后天检查来说，不是必须。”
许清如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这样说，可能一分钱都加不上。”
“知道。”
“那你还说？”
陆沉舟笑了笑。
“因为后面真渗水了，我不想背锅。”
“现在说清楚，要不要处理是甲方决定。”
“我只负责把账摆出来。”
许清如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排水槽。
“多少钱？”
光幕浮现。
【当前审核人：许清如】
【心理价位：3000元】
【可接受上限：4200元】
【建议报价：3900元】
陆沉舟说道：
“三千九。”
许清如这次没直接砍。
她问：
“包含什么？”
“内侧除锈，局部防腐补强，增加密封处理。”
“材料用量不大，主要是人工和高处作业时间。”
许清如沉默片刻。
“三千五。”
陆沉舟摇头。
“少不了。”
牛庆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九千六砍到八千八，陆沉舟还让了一步。
现在三千九，他反而一分不让？
许清如也抬眼看他。
“理由。”
陆沉舟指着上方说道：
“这个活今晚不能做，光线不好。”
“明天上午做，会占用原本排水槽计划时间。”
“我要重新调整人手。”
“如果你要压到三千五，可以。”
“但这项我不包三个月内复发。”
许清如目光一凝。
“你三千九包复发？”
“三个月内同位置渗水，免费处理一次。”
这话一出，赵明亮愣了。
牛庆山也看向陆沉舟。
许清如沉默了几秒。
“三千九，写进确认单。”
陆沉舟点头。
“可以。”
光幕再次浮现。
【二次新增签证确认：3900元】
【新增利润预计：2700元】
【项目总金额更新：106500元】
【当前项目利润率：62.6%】
牛庆山在一旁小声吸了口气。
又多了三千九。
这单从八万三的公告预算，硬是被陆沉舟谈到十万六千五。
关键是，甲方还认。
许清如看向赵明亮。
“补照片，写清楚复发处理条款。”
赵明亮点头。
“好。”
许清如说完，转身准备走。
陆沉舟忽然开口。
“许主管。”
许清如停下脚步。
“还有新增？”
陆沉舟摇头。
“不是。”
“我想问一下，付款流程需要哪些资料？”
许清如看着他。
“你现在就问付款？”
陆沉舟说道：
“活干完再问，就晚了。”
许清如看了他两秒。
“合同或采购流程确认单，现场验收单，签证确认单，完工照片，材料票据，人工结算说明，收款账户。”
陆沉舟点头。
“收款账户这块，如果我现在没有公司账户，能不能走劳务公司代付？”
许清如眉头微微一皱。
“你还没确定收款方式？”
“正在确定。”
许清如语气冷了一点。
“陆工，活能干是一回事，钱能不能走流程是另一回事。”
“没有合规收款主体，财务不可能随便付款。”
陆沉舟点头。
“明白。”
许清如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明天上午之前，把收款主体确认好。”
“否则你这个项目就算干完，也只能挂着。”
“到时候不是我卡你，是流程卡你。”
陆沉舟说道：
“谢谢提醒。”
许清如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牛庆山等她走远，才压低声音问：
“沉舟，收款主体咋办？”
“你真没公司，钱打哪？”
陆沉舟看着手里的确认单。
这确实是眼前最大的麻烦。
他刚从恒远出来，不可能一晚上注册出能接工程款的公司。
挂靠别人的公司可以。
但找谁挂，怎么谈管理费，责任怎么分，都得小心。
稍微不慎，钱没到自己手里，又被人截一刀。
光幕浮现。
【当前最大风险：收款主体缺失】
【解决方案一：寻找小型劳务公司代收，预计管理费5%-8%】
【解决方案二：通过材料商罗斌合作代开，风险中】
【解决方案三：联系旧识“陈立民”，可低成本提供临时合规主体】
【推荐方案：陈立民】
陆沉舟看着第三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变。
陈立民。
他已经快一年没联系这个人了。
以前在一个项目上，陈立民是甲方外聘的造价顾问。
后来自己出来开了个小咨询公司，也带一点劳务资质资源。
人不算热情，但讲规矩。
陆沉舟当年帮他挡过一次锅。
不过那次之后，两人没怎么联系。
牛庆山见陆沉舟不说话，又问：
“有办法没？”
陆沉舟拿出手机。
“试试。”
他翻出陈立民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疲惫的男声。
“哪位？”
“陈工，我是陆沉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陆沉舟？”
“你不是在恒远吗？”
“今天刚出来。”
陈立民笑了一声。
“被魏国忠踢了，还是你自己不干了？”
“我辞的。”
“那挺好。”
陈立民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意外。
“你这种人，在魏国忠手底下干不长。”
陆沉舟没有寒暄。
“陈工，我手里有个永安化工的小维修活。”
“十万出头，三天完工，七天付款。”
“现在缺一个合规收款主体。”
陈立民沉默了片刻。
“你想挂我这边？”
“对。”
“责任谁担？”
“现场我担。”
“税费和管理费呢？”
“按规矩走，你开价。”
陈立民说道：
“十万的小活，正常我懒得接。”
陆沉舟没说话。
他知道陈立民还有后半句。
果然。
陈立民继续道：
“但你陆沉舟开口，我可以帮一次。”
“管理费三个点，税费实报实销。”
“资料必须齐，现场不能出安全事故。”
“出了事，别怪我翻脸。”
陆沉舟心里一定。
三个点，比市场低多了。
“可以。”
陈立民问：
“项目在哪？”
“永安化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永安化工？”
“你胆子不小。”
陆沉舟皱了皱眉。
“怎么？”
陈立民说道：
“我今天刚听说，永安化工那个防腐保温项目，有人十五万九中标。”
“那价不对。”
陆沉舟眼神微动。
“陈工也听说了？”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
陈立民冷笑一声。
“二十一万控制价，十五万九进去。”
“不是疯了，就是后面打算玩签证。”
“但永安化工成本部那个许清如，不是好糊弄的人。”
“谁想靠乱签证赚钱，八成要撞墙。”
陆沉舟看向远处厂区深处。
“如果他撑不住呢？”
陈立民像是听出了什么。
“你想接盘？”
“暂时不想。”
陆沉舟说道：
“但如果机会来了，我想先知道能不能接。”
陈立民沉默了一会儿。
“陆沉舟，接盘活比新活麻烦。”
“别人做烂的现场，别人谈乱的价格，别人留下的坑，最后都可能砸你手里。”
“没有足够利润，别碰。”
陆沉舟笑了笑。
“这话我认。”
陈立民说道：
“明天上午我让人把资料发你。”
“这个小维修活，我先帮你挂。”
“但防腐那个项目，如果真要接盘，你必须先把条件谈死。”
“预付款、签证范围、付款节点、遗留责任，一条都不能少。”
陆沉舟点头。
“明白。”
挂断电话后，光幕浮现。
【收款主体风险已解除】
【预计管理费：3%】
【项目利润率更新：59.8%】
【关键联系人：陈立民，可信度较高】
【潜在主线机会：防腐保温项目接盘】
陆沉舟看着利润率从62.6%降到59.8%，并不意外。
合规是要成本的。
但这钱不能省。
牛庆山在旁边问：
“解决了？”
“解决了。”
“几个点？”
“三个。”
牛庆山眼睛一亮。
“这不高啊。”
陆沉舟点头。
“欠了人情。”
牛庆山咧嘴一笑。
“人情也是本事。”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陆沉舟抬头看去。
厂区另一侧，几个人正围在韩广发身边。
为首的，正是苗胜利。
苗胜利脸上的得意已经没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正急赤白脸地跟韩广发解释什么。
韩广发的脸色很难看。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但陆沉舟眼前的光幕，已经先一步弹出。
【防腐保温项目风险爆发提前】
【当前状态：苗胜利无法按报价组织合格班组】
【甲方进度风险上升】
【接盘机会出现概率：47%】
【建议：暂不主动介入，等待甲方开口】
陆沉舟收起手机。
牛庆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不是苗胜利吗？”
“他咋了？”
陆沉舟看着远处。
“可能终于发现，十五万九不是肉。”
“是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