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澜颓废瘫靠在轿壁上,头脑风暴中。
复盘了一遍这位慕姑娘的角色生平。
一句话形容:大写加粗的恋爱脑。
武馆里长大的小娘子,从小见惯了五大三粗的糙老爷们,对文弱书生毫无抵抗力,疯狂迷恋隔壁书舍的寒门学子陈品实。
两人眉来眼去已久,书信往来不断,私下也常寻机会相会。
可纸包不住火,两人的事最终还是被八方武馆的馆主、也就是她的父亲慕定乾发现了。
慕定乾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一眼就断定陈品实不过是个花言巧语的轻浮之徒,不堪托付。
于是当机立断,要把及笄不久的女儿尽快嫁出去,还得嫁远些,好断了她藕断丝连的念想。
恰在此时,远在靖安县的叶员外大病一场,一直不见好。有高人指点,说需以家中子嗣的喜事来冲一冲病气,冲散旧疾。
叶家三子,前头两位早已娶妻成家,只剩下三郎君叶忱渊还未娶妻。
叶家便四处托人合八字,偌大的靖安县没有合适的,外县倒是有个小娘子的八字极好,属狗,九月生,与叶忱渊对了对,可谓是天作之合。
慕定乾见叶家主动托媒人来提亲,知晓对方是沅州有名的富户,做的是寿材生意,积阴德的营生,门楣体面,家底厚实,怎么看都是门好亲事。
唯一的不足,便是那位叶家三郎自幼与家人走散,十岁才被寻回,大约是幼时吃了些苦头,因此身子有些娇弱。
慕定乾起初确实有些犹豫,可转念一想,女儿不就偏爱文弱书生那一款么?再则叶家诚意十足,聘礼丰厚,思来想去,便一口应下了。
亲事就此定妥,婚期也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可慕姑娘不干了,恋爱脑发作,连夜收拾了细软跟着陈品实摸黑私奔。
谁知,半道上遇着一伙山匪,陈品实随即对慕姑娘道:“澜儿,你撑住啊,我这就去找人来救你!”
说完,撒丫子就跑了。
痴情单纯的慕姑娘还以为心上人真是去搬救兵的,可最后,等来的却是自家父亲。
人被救回府里,却还是不死心,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品实哥哥一定是去找人救我的,他视我如命,绝对不会丢下我!”
小姑娘吵着闹着不肯嫁叶家,说什么也不能辜负品实哥哥,激动之下一头撞上梁柱,晕了一日才醒。
慕定乾被她折腾得心力交瘁,不再有半分心软。禁闭关起来,派人日夜看守。
直到把人裹上嫁衣,塞进花轿,才算松了一口气。
复盘到这里,慕澜心烦意乱,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额头,指尖触到一个软嘟嘟的大包,当场疼得龇牙咧嘴:“嘶!疼疼疼——!”
“别乱碰呀姑娘,你伤还没好呢。”小萝忙凑上前,对着那肿包轻轻吹了几口气,吹完了又忍不住提醒,“奴婢知道你心里惦记着陈品实,可也不能这么伤害自个儿啊。”
“谁惦记那个狗东西了?”慕澜翻了个白眼,怨气极重。
这个伤就是拜他所赐啊,痛死她了!
小萝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狗东西?”
完了完了,姑娘当真是把脑子磕坏了!
平日里“品实哥哥”长“品实哥哥”短,如今竟成了狗东西?
“难道不是?”慕澜义愤填膺,“危难关头把同伴丢下自己跑路的,不是狗东西是什么?不对,骂他是狗都抬举他了,狗狗可比人类忠心仗义一万倍!鬼才惦记这种垃圾,以后别再提这个晦气名字了。”
话音刚落,轿窗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敲在轿壁上,声音不大,却格外清脆。
慕澜双手捂着脑门,抬眼望去。
只见一支青黄色的竹笛随意挑起轿帘一角,探了进来。
笛子顶端挂着一只小巧的锦袋,像长了眼睛似的,晃悠悠地垂在她眼前。
隐约有药味从布袋里渗出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明明是草药的气息,慕澜却觉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攀上来。
这个世界,随身带竹笛的人,除了叶忱渊再无第二个。可没人知道,这支笛子不是什么风雅之物,它叫忘归,是一件极阴的邪器,能吞人五感,噬人魂魄。
慕澜蹙眉盯着眼前名为“忘归”的竹笛,每一个小小的洞眼望进去,都像一口无底的深渊,不知里头沉了多少枉死的鬼魂。
她不敢再多看一秒,随即移开目光。
轿外日头正盛,有光从帘缝斜切进来,在她大红喜服上投下一道暖黄,可惜缝隙太窄,光也只照进来那一线,看不清外头的情形。
轿子仍在行进,竹笛的主人应该是骑着马随着轿窗旁并驾齐驱。
慕澜借着那道小小的缺口,只能看到一只手,在日光下瓷白如玉,骨节微微突起,握着竹笛的姿态悠懒又漂亮,像随手拈了一枝花。
“慕小娘子没事吧?”一道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和煦得像三月春风,“该不会是我府上的轿夫抬得不稳,害你又磕着脑袋了?不妨试试我随身带的药粉,只消涂上两日,每日三次,便可消肿止痛。”
原来是刚才她在轿子里喊疼太大声,惊扰到了外头。
对方语气听着是十二分的关切,可慕澜还是从那个“又”字里,敏锐地品出了一丝阴阳怪气。
什么叫又磕到脑袋了?合着就是在暗讽她撞柱子的破事!
原身为情郎寻死觅活的事,虽没在外声张,但是叶家也是知情的,要不是冲喜迫在眉睫,叶家估计早受不了这气退婚了。
慕澜干巴巴笑了两声。
开什么玩笑?
眼前这位可是尚未被女主感化的阴险反派,憋了一肚子坏水。
被提前剧透过,她自然知道这布袋里装的是用来整人的痒痒粉,叶忱渊压根没想跟她走完拜堂的仪式。原身慕澜就是因为涂了这个药粉后,把自己抓挠得鬓发散乱,出尽了洋相,甚至跑到病重的公公面前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引得满堂震怒,于是被老太君遣人押回乡下庄子,罚跪祠堂。
她才会不上他的当!
慕澜立刻客客气气推脱道:“夫君,你误会了,我没磕到头,只是坐久了屁股疼。你这药看着不便宜呢,好东西还是自己留着用吧,给我多浪费。”
话音刚落。
竹笛似乎没拿稳倏然倾斜,小小的布袋随之滑落,掉在慕澜的膝头,随后竹笛也瞬间从窗口被抽回,速度之快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
轿外的人显然是被那声自然到过分的“夫君”震得了一下。
慕澜扯扯嘴角,不就是玩剧本杀么,融入角色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外头顿了片刻,声音里带着点歉然的笑意:“慕小娘子当真是心善之人。我这副身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像上头两位哥哥能文能武。难为你竟肯嫁给我这样一个废物,在下实在是感动至极。”
他说话时嗓音清冽,分明是少年郎的质地,可尾音故意拖长,听起来虚弱无力。
“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报答你,所以,这药就当是我报答慕小娘子的一番心意,还望你莫要辜负。你既然都唤我一声‘夫君’了,那和自家夫君还有什么好见外的呢?莫非,是慕小娘子嫌弃我用过的东西?”
话说到最后,甚至带了些少年人撒娇似的委屈。
小萝连忙凑到慕澜耳边,压着嗓子小声又激动地催促:“姑娘姑娘,你瞧三郎君对你多上心呀,赶紧收下谢过他的好意吧。”
这时,轿帘外又低低传来一声叹息:“罢了,不出声想必是不肯领我的心意。横竖是我唐突了,慕小娘子若是不要,不必为难,丢出来便是,我自己会捡。”
慕澜面无表情地盯着膝头那只布袋,深吸一口气,心底泛起冷笑。
装。
接着装。
旁人只当他是弱不禁风的叶家三郎,可只有看过原著的人才知道,这人本事深藏不露,杀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而且还是个死绿茶!
卖惨装柔弱,连叶老爷那份迟来的疼惜和愧疚都被他算得死死的。
嫡母投鼠忌器,兄长忌惮三分,阖府上下谁不被他那张无害的脸骗得团团转?
呵呵,阴险狡诈至极!
慕澜嗤了一声,拎起那只药袋,指尖勾住绳结,刚准备朝帘外丢出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动作猛地顿住。
早死晚死都得死。
原著里那位慕姑娘可是被剐了整整三百六十刀,刀刀避开要害,从头到尾清醒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片片剥落,最后失血过多痛苦死去。
慕澜抖了抖,她可是一个连打针都要做心理建设的软蛋。
虽然她一心寻死,但是她怕疼啊!
那不如抓紧作死,狠狠蹦跶,使劲折腾,专在叶忱渊的底线踩,踩到他忍无可忍,提前一刀噶了她,或者直接用笛子吸了她的魂魄,不是更好?免得还要受剜肉的酷刑。
想到这,慕澜眼底浮起一丝胜利的曙光。
她忽然掀开轿帘,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那人露出一个灿烂到过分的笑脸:“夫君多虑了,不是我不肯收,是我不会用。不如这样,今晚洞房花烛,劳烦夫君亲自帮我涂,你那双手生得这么漂亮,涂起药来想必更赏心悦目呢。”
说完,还冲他丢出一个油腻暧昧的wink。
作死第一步,当众揭人短。
媒婆说亲时,隐瞒了一个叶忱渊无伤大雅的缺陷——那就是他左手小指断了一小截,貌似提到是儿时刚学会走路,误闯膳房,碰到了捕鼠的铁夹子,从此少了一截指骨。
他平日戴着一枚象牙色的仿制指套,做工精细,远看几可乱真,但是仔细瞧,就能瞧出端倪。
原文中描述,叶忱渊这个人十分惜命,还格外爱惜自己的皮囊,连一根头发丝都养护得柔顺服帖,又怎会不在意那根残缺的小指?
慕澜心想,要是她运气好的话,这招触发杀意,就能当场毙命。